2019年8月7日 星期三

【生活進行式】山姆/鐵漢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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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8 第4509期
 
精彩內容
 
今日繽紛 【生活進行式】山姆/鐵漢柔情
【生活進行式】李月治/妳我邂逅在溫泉會館
【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黑潮的歌
 
 
 
今日繽紛
 
【生活進行式】山姆/鐵漢柔情
山姆/聯合報

印象中只看過他流下一次英雄淚

爸是鐵漢,意思是,在我心目中他幾乎沒有柔情的時候。

在那全民普遍生活都不富裕的年代,要靠一份微薄的薪水撐起一個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在緊湊的壓力和有限的時間下,和孩子們唯一的相處,就是下班回到家後聽媽媽的告狀,再決定今晚是文攻(訓斥)還是武嚇(體罰)。身為長子,不但沒有當弟妹的榜樣,反而常帶頭作亂,所以爸懲罰我,當然是為了殺雞儆猴。長大後我常開玩笑說,小時候家裡的那面牆,有我「深深的烙印」,那是爸盛怒時把我往牆上摔的證據。

印象中只看過鐵漢流過一次英雄淚,在我念初二的那一年。爸出生在江蘇揚中,是家中的獨子,因為家貧,十五歲就到上海當學徒,十八歲跟著師傅來台灣做生意,就因戰亂而回不去了。在那個通信就是通匪的年代,因思念寡母,爸還是想盡辦法,經由香港轉寄的方式,輾轉和大陸的親戚聯繫上,也才能斷斷續續地得知自己母親的生活近況。細節早已模糊,只依稀記得那一天媽剛好不在家,爸要負責打點我們兄弟妹三人放學後的生活。晚餐時爸出奇地安靜、不發一語,我還以為是因為他把蛋炒焦的關係。用完餐打發我們去寫功課,他一個人鑽進了廚房洗碗筷。突然,在間歇的沖水聲中,傳來爸抽泣的聲音,而且有那麼幾秒鐘甚至大過水流聲。兄弟妹三人擠在書桌前誰也不敢出聲,從沒見過爸流淚的我們,只知定有大事發生。隔天,才從媽口中得知,爸接到家鄉來信,告知祖母逝世的噩耗。

還記得前陣子常有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嗎?即將滿八十高齡的母親不慎受了風寒,開始咳了起來,看了醫生也吃了藥,卻不見好轉。再診時照了X光,醫生說肺部「疑似」有氣泡,為慎重起見,再開斷層掃描單。照斷層的那一天,爸有事不能相伴,特地委請阿姨同行。在等待時,曾是「中醫師娘」的阿姨,無心地說了一句:「希望不是肺積水才好。」這下好了,一連串的事就此發生。

老爸從那天起連續失眠了好幾天

聽說當晚媽睡不著,於是叫醒了爸,開始交代「後事」。內容大約是:一、媽不放心身後爸一個人住,二弟家人丁多有照應,又有空房,因此「規定」爸要搬去跟二弟住。二、爸跟媽借錢的所有借據,從此一筆勾銷。不知是否因為放下心中的掛念,媽交代完後,開始呼呼大睡。但爸從那天起卻連續失眠了好幾天,直到他忍不住把長子的我叫回去吃飯。

餐桌上不見晚餐必備的冰涼啤酒,爸的飯也只盛了小半碗。自己匆匆扒完後,還囑咐我慢慢吃、多吃點。天啊,誰還吃得下啊?我初中那年那晚的情景,再度浮現腦海。爸開口了,他說:「這幾年我的老友們一個個離開,儘管難過,卻從不覺得心慟。但前幾天你媽說她可能肺積水,可能不久於人世,我只要想到陪伴我近六十年的老伴,一瞬間就永遠看不到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接受啊!」爸的「沒有辦法接受」,連說了兩次。這番話,與其說是跟兒子宣洩,更像是在跟老天爺抱怨、替媽抱不平。而此時我驚見,老爸的眼中似乎泛著淚光。

星期六醫生有門診,為了能儘快看到報告,爸放棄了當天的晨泳,只為能在六點半幫媽用電話掛上號。接近看診時間時,我開車送兩老到住家不遠處的醫院,更囑咐他們,看完報告後一定要打給我,好讓我接他們回家。當然,等待的同時,我心裡也做好了準備。約莫半個小時後,我的手機響了,是爸。

「喂,沒事啦,醫生說那可能是當年切除乳房時留下的皺褶。」

天啊,不是肺積水嗎?不是要搬去跟二弟住嗎?不是沒有辦法接受嗎?

「喂喂,不用來接我們啦。先幫我發個簡訊告訴弟妹們不用擔心,待會,我要牽你媽的手,慢慢走回家。」

【生活進行式】李月治/妳我邂逅在溫泉會館
李月治/聯合報
和麗燕姊初次邂逅在溫泉會館。那天為慶祝五一勞動節,老闆請我們去北投吃飯唱歌泡湯。當天是由老闆的女婿開車,不知是不是不熟悉路況,繞了些遠路,到達溫泉會館時,我竟然暈車到全身不舒服,虛弱無力。同事進去泡湯時,我只能坐在外面的泡腳池休息,這時在泡腳的一位大姊,看到我因為暈車而臉色蒼白,關心地詢問情況,說要幫我按摩一下以緩解暈車不適;因為是陌生人,也因為暈車全身冒冷汗,濕濕黏黏,我不好意思讓她按摩,於是婉拒她的好意。

過了一會兒,大姊看到我還是面露痛苦,便主動趨前幫我按摩肩頸、太陽穴、頭部,大姊的手溫柔又專業,似乎有訓練過。幾分鐘後,因為不好意思繼續麻煩大姊,我說已經恢復很多了,謝謝了。但大姊說:「不行,看妳的眼睛還是累到睜不開,要繼續按到眼睛可以睜開,妳待會才可以從事其他活動,我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就這樣,大姊幫我按摩了有二十分鐘吧,直到她老公來了,兩人才一起回家。

你能想像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願意為你按摩二十分鐘嗎?這豈止是舉手之勞!但,按摩後我果然舒暢了很多,暈車的不適也舒緩了,內心滿滿感動。我這才認真注意到這位大姊,是一位漂亮、打扮時尚的大姊,我們互相加了LINE和臉書好友,展開一段善緣。

後來,我更進一步得知,麗燕姊和她先生是社會局自癒力老師,夫妻兩人熱心公益,從事志工服務,每天夫唱婦隨到各個據點、協會、里辦幫人上課,服務對象主要是退休人士,因為退休族容易感到生活失去重心,教他們如何透過飲食、運動、習慣、人際等方面紓解壓力,達到自癒效果,課程完全免費。

看著麗燕姊夫妻兩人每天活力四射,容光煥發,到處散播愛與溫暖,傳遞滿滿的正能量,真是讓人感動又佩服。

【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黑潮的歌
林力敏/聯合報
沖繩是台灣的心臟,長在台灣的外頭。

半夜十二點在沖繩旅館的私人沙灘,我獨自沿海潮前緣暗白的折線走,前天紅眼班機遺留的倦意仍潮起潮落,恍恍惚惚彷彿只要我岔進海潮的折線,就會折進海裡淪水鬼,等清晨朝陽升起才復活。

這次是家族旅行,三姨丈是美國人,打過越戰的。他說查資料沖繩二戰死過很多人,當地小孩燦笑走向美國大兵,砰,引爆身上炸彈。但現在這片海灘好平靜,好平好靜好平靖。

全旅館只剩我在這片黑沉沉海灘。席灘而坐,海灘好平,但微微珊瑚碎礫咬得屁股隱隱疼。和平在尖突殘酷裡落實。

沖繩是什麼樣的地方?在漆黑海潮折線這一邊的我,先想到沖繩是朝陽升起的地方。根據琉球神道,日之大神是最大的神。昔時琉球國王為太陽神的化身,首里城正殿的國王寶座坐東面西,群臣早朝時向東跪拜,如同朝拜東昇的太陽,背對的西方則代表死亡。我剛去過埃及,古埃及人亦把東方當生命,西方當死亡,全地球許多古代人晒著相似的太陽,長著相似的模樣。

正如沖繩處處風獅爺,而有一說是,古埃及人面獅身像傳到印度,傳到西域,傳到中國,四處繁衍,在中國演化為石獅子,在日本演化為□犬,在閩南、金門和沖繩演化為風獅爺。太陽從沖繩照到埃及,獅子從埃及跑到沖繩。

沖繩更是在日本與台灣之間,在緯度裡過渡,在文化裡漸次。兩千日圓紙鈔上的守禮門,在日式和中式間透著沖味。沖繩人有點日人的禮數,帶點台人的隨興。台潮經沖繩漲向日本,日潮經沖繩湧向台灣。

那海潮正在我面前,微微珊瑚碎礫的疼痛又潮漲起來。

挪動身子,碎礫磕磕嗒嗒,遙遠的槍響嗒嗒從二戰傳來。2019年此刻,駐外美軍最多的是在日本約五萬六千人,其次是在德國約三萬五千人,世界的布署猶依二戰餘緒。駐日美軍設施裡,沖繩就占七成四,三萬多名美軍,嘉手納機場是遠東地區最大的空軍基地,若台海生波可迅速支援。照台灣是由美國支持的觀點,沖繩就像台灣的心臟,長在台灣的外頭。

稍晚我起身朝旅館走。沖繩是空手道的故鄉,是金城武父親的故鄉。按台灣男網友愛自稱是三重金城武、大甲金城武、楠梓金城武、台東金城武,全台有一半人是半個沖繩人。

迎旅館的燈,我融進黑黑潮水。黑潮正從台灣流經沖繩,另一種血脈潮湧。當側耳傾聽黑潮,我聽見沖繩的聲音,也彷彿聽見台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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