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有兩種,一種是野草、一種不是。野草雖野,長在廟埕前,有神看顧,非常乖。馬鞭草、韓國草或者咸豐草,都站得綠,抬頭迎接馬、羊跟牛的咬嚙。牠們吃得滿足,上、下顎像石磨,吞嚥著,也品嘗著。野草們彷彿獻身,毫不畏懼,更不躲避。野草也生在山壑與溪谷間,為我所看到的這一天,鋪上鮮綠的地衣。牛、馬、羊,錯落;春、夏、秋、冬,星座。 我有時候忍不住,摘取一截草綠,學牛嚼味,然後皺眉,謹慎回想舌尖的一片草青,是怎麼跳躍?有時候我躺下,會在春天碰到草綠的蟬跟螳螂,到了秋天,蝗蟲混在乾黃的草堆�堙A牠們跳、牠們飛。牠們飛開的剎那,露出紫紅色的羽衣,若在秋陽西下見,隨便一隻蝗蟲,遂有絕美的啟示。
野草未必壞,只是長錯了地方,著在三合院牆縫,不拔除它,根會透展入牆。於是一枝小草,就有崩解一道牆的潛力。野草長在田�堙A當玉米或高粱的芽還沒有發,野草們,像誇張的現行犯。我牢記一回過年,母親竟央我到田�媥S草,才大年初二,年獸剛趕跑,財神還沒上班。大哥完全知道天的旨意,溫馴地扛了鋤頭,我嘟噥幾句,跟在大哥身後,走進冬末與初春。大地沈默,沒有人知道春天一來,田埂將開什麼樣的花朵。
草也使壞。但不能怪草,只能怪人。怪我沒有好好除草,草跟作物一起長大了。不能以鋤頭除草,必須彎腰,一株一株拔除。乖乖我的天,唯有這般彎腰工作,才能感受當腰挺直的那一刻,又痠又麻,卻又痛快極了。
有一首歌叫〈小草〉,「大風起,把頭搖一搖,風停了,又挺直腰」。這是我的「國歌」。學生時代,不幸遇到班會、周會跟團康,必須罰以表演,我就借來小草。頭回唱還新鮮,第三、第四次唱,同學們禁不住叫囂「草莓草莓」,意思是好爛好爛,我依然小草小草。須知草莓跟小草是兩個品種,差一個字,很可能誤差一輩子。
草綠草綠,若能淬鍊提取,會是冰涼青嫩的麥色?漠漠夜空幾滴冷光?人一生,看草的歲月,不知是賞花撲蝶的多少倍,哪能不去認真看待一枝草,更何況它還是我的救命歌。
草也長在室內,別誤會,不是陽臺上的盆栽跟大樓的綠意擺設,而在教室�堙C他們非常青、非常吵,總得依賴老師,穿梭巡視,用眼神示意或威脅,才能讓一夥青叢,減少語言的風浪。這株草叫作「說」,說他、說我、說你。說我們。
我喜歡草上的露水。當時我與大哥,趕年初二,上山除草。走進芒草叢,我的嘀咕,便被露珠給晶瑩了。草的毛細現象,讓水凝結,每一顆都滾圓滾圓,給它們一對眼珠子,將是天下最精靈的仙。
果真成仙了?這些個草們,都睜大了眼睛。只是太野,而老師不是如來。有時候睡得憨甜,忘情伸懶腰,便把頭搖一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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