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人間純屬意外,是他們夏日縱情後驚人可恥的結果。我會知道是因為我父親有一次在談話中觸及這個話題──隨後就又說到他的從軍經驗,任我因為這消息而目瞪口呆。
雖然婚結得倉促,但是這對新婚夫婦卻打造了一個美麗的家,歡喜迎接新生兒降臨。我後來知道我外婆得意洋洋的抱著她的外孫給鄰居看。我父親是攝影師,有上百張的相片照的是我父母跟我,鍾愛的小男嬰。在我們的家庭電影中,我看見的似乎是五○年代理想家庭的生活:我父親,高大英俊,打領帶、戴灰色軟呢帽;我母親,魅力十足,而且對時尚的嗅覺絕對敏銳,推著一輛嬰兒車。兩人似乎都很健康快樂。
其實他們的關係卻像定時炸彈──他們缺少了從戀愛過渡到相愛所需要的元素。我母親年紀太輕,就是沒辦法放棄吸引男人注目的小小嗜好;她珍視自己的魅力,為滿足自己而運用魅力。我父親的醋意越來越濃,開始藉酒澆愁,他們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無法再重拾戀愛的喜悅。起初父親只在社交場合喝酒,也不過量,但是幾年之後,就越喝越兇了。也可能他喝酒是要報復母親的賣弄風情。漸漸的,一家之主不復存在。
我父親在認識我母親之前就有一分小小的事業,婚後夫妻兩人攜手同心,經營得倒也有聲有色。他第一次酒駕被捕,入獄服刑三個月,她承擔起更多責任,在生意和家庭中的地位都更加重要。而他越沒有地位,酒就喝得越兇──但即使總是醉醺醺的,他仍準時上班,沒多久全鎮的人都知道了他的酗酒問題。儘管我們很自信沒有人知道我家的秘密,其實大家已經管我們叫酒鬼的家了。
我父親沉溺酒鄉二十年,只有兩次例外:一次是因酒駕被判刑,一次是他被迫就醫。
我想像中的童年家庭是沒有人在家──雖然父母親人在,心卻不在。我的父母親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痛苦和不滿足的需求,所以壓根沒有東西可以給他們的孩子;畢竟自己都沒有的東西又怎能夠給別人呢?他們需要協助;可是,我們家是誰都不會開口求助的。最要緊的是保持美好的假象:就是因為沒有一樣好,才要拚命裝出個樣子來。恥辱必須不計代價隱藏起來。我記得有一次,那年我十四歲,在電影院裡等著電影開場,我後面坐了一群人,他們談起了某個笨蛋酒鬼捅的樓子。等我明白他們談論的人居然是我父親,我簡直是羞辱到了極點。
多年來,恥辱成了我們家庭的一分子。我們從不討論這個新成員;我們從不讓它引起的悲傷、憤怒、尷尬顯露在外。我看不見自己的寂寞、憂愁、羞恥,因為沒有人看得見它。我甚至還學會了拿我父親的酗酒來說俏皮話。我們調整自己來適應恥辱,而恥辱成了我們的日常生活,要求越來越多的空間。那就好像是一隻河馬突然搬進了我家客廳。這樣子形容最能凸顯恥辱的龐大以及殘酷的荒謬──我們需要更費心費力才能假裝它不在那兒。
愛情一撤退,羞恥就會進駐繁衍。在我們家,大家同住在四面牆裡,卻各自孤立,無法向彼此展現內在的自我。我們失去了接觸、溝通、心靈交流。因此我們的個性脫不了羞恥,我的本體也就建築在這個基礎上。我的需求和感覺都植根於羞恥。
我把父親輸給了酒精,我母親則把丈夫輸給了酒精,而她自己沒多久也快消失不見,因為她必須承擔起養家的全部責任。她越來越強悍,但她的強悍卻來自於矢口否認軟弱;換句話說,她變得受夠了堅強。這時,她憑直覺尋求支援和安慰,而她找到了我,她的長子。她開始跟我推心置腹,跟我討論,需要我。她不再當我是小孩子;她只是透過不滿足的需求在看我。我的童年結束了,我也變得受夠了她那樣的堅強。
結果這個家變成了無父無母的一個家,每個成員都必須想盡辦法求生。我母親跟我成了盟友;我們一起嘲笑我父親──倒是一點也不難,因為他的種種行為實在很難教人尊敬。我在家裡的角色是在情感上補償我母親失去丈夫的遺憾。我很機伶,隨時迎合別人的需要。我安慰母親,傾聽她的牢騷,再和我父親討論她想要傳達的想法。
家裡唯一的淨土是鍋爐室。我就在那裡第一次執業。背後有中央加熱系統低聲運作,我和我父親或是母親進行我相信是很深刻的討論;我的目的是幫助父親戒酒,挽救婚姻。我在鍋爐室裡成了家庭輔導員。說來諷刺,我父親也習慣把酒瓶藏在這個房間裡;他對加熱系統的問題報告得越多,他的人也就醉得越厲害。
我的輔導員工作完全根據一個十五歲大的孩子能有的智慧和經驗。有一次,我姑媽問我長大要做什麼,我跟她說我要當心理醫師。其實,我早就是了。我從圖書館借來了成堆的書,努力研究佛洛伊德、佛洛姆之流,其實根本看不懂多少──誰教它是專業的文學呢。我還涉獵了中國哲學,以林語堂為導師。(我記得是在早晨讀的,換作一般人這個時間應該兩腳腳趾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心平氣和的休息,然後才出門去面對新的一天的挑戰。)
等我十七歲了,我父母也得到了一個必然的結論:他們開始思索離婚。在那個年代,離婚比起今天來要複雜許多(如果真能這麼比的話),所以我父母徵詢我的看法。我覺得他們該離婚嗎?我記得在仔細思考之後,我的答覆是應該──而他們果然離婚了,半年之後。酗酒一事沒有人再提起。無巧不巧,家破人散之後,我母親也變成了酒鬼。離婚後十年,她自殺了。
我們一家破裂之後,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動手幫助別人,因為這是我在家裡就扮演的角色。十九歲那年,服完了兵役,我開始求學,心裡想最終我會得到自由。我最後決定要主修神學,卻發現自己在七○年代後期擔任酗酒輔導員。當時我並不明白我在選擇生涯時,其實是在摸索自救的道路。我更不知道我心裡還帶著童年時丟下不管的需求──不曾得到滿足,因此和以前一樣的咄咄逼人。
工作的關係,讓我接觸了明尼蘇達模式的成癮治療,以及十二步驟計畫。後來我又接觸了支援酗酒者的成年孩子的運動──當時仍是一個新的現象──我覺得好像終於回家了。而一種強大的內在過程也油然而生,這個過程後來轉變成探索過去之旅,挖掘我的傷痛是從何開始的,找出我真正的自我來。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別人需要的角色,可是經由這個過程,我找到了自己。
感情上的痛苦並不是無法治癒的疾病,可是以我而言,從童年創傷恢復卻必須耗時多年,而且極盡辛苦。十幾歲出頭就擔當家中的治療師,我逐漸看不見真正的自我,而是以別人的需求來界定自己。我不能需要別人、信任別人,也不能軟弱,而這種求生的策略讓我無法面對我所經歷的痛苦。一直到長大成人了,我才逐漸領悟這一點影響我有多深。我察覺到這種痛苦成了障礙,阻斷了美好的人生,而我必須跨越這個障礙。
我鼓起勇氣凝視鏡中的自己──但鏡中卻空無一人。我這才發現,即使我現在已過了而立之年,我卻根本沒活過。我只是在苟延殘喘。我開始一點一滴的從多年的痛苦之後覺察到一直在尋覓什麼:我的真面目。在我家裡,從沒有人當我是真正的那個我,所以我長大就成了某某人。而在這個某某人之後是一個他的存在從沒有人目睹過的人;一個被悲哀、恐懼、不安全感壓住的人;一個在年紀太小時就承擔了過大的責任的人。此外我也發現了相當的怒氣得不到宣洩,以及龐然的孤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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