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9日 星期四

林谷芳/四國遍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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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林谷芳/四國遍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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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文選

林谷芳/四國遍路(下)
林谷芳/聯合報
四國遍路所用之木杖:上有空海法號,有「同行二人」之字,寫有《心經》,執此木杖意即與空海同行。

「四國遍路」朝聖者的木杖、竹笠與肩包上都書有「同行二人」四字。這「同行二人」,是指除了朝聖者自己外,還有「空海」同行。正如此,走這一趟路,在實質的道路,與道心滋長的「法路」上,你就永遠有伴,從不孤單,而相伴者,還就是你一心皈依的聖者……

「四國遍路」不同於前數種朝聖,它或「獨行」,或二三人乃至於小團體居多,再多,也不過數十人。原因之一,是這八十八所寺院多數並不大,甚至連庭園在內有些就只能容下數十人;但更根柢的則是,其他朝聖都是此岸之人走向聖者之地,「四國遍路」卻是一開始就由聖者「空海」單獨陪你走完全程。

「四國遍路」朝聖者的木杖、竹笠與肩包上都書有「同行二人」四字。這「同行二人」,是指除了朝聖者自己外,還有「空海」同行。正如此,走這一趟路,在實質的道路,與道心滋長的「法路」上,你就永遠有伴,從不孤單,而相伴者,還就是你一心皈依的聖者。說空海是不死身,這是徹頭徹尾的體現;說祖師應於信眾,這是最慈悲的示現;說密教善應諸法,這是最善巧的相應。

法路有伴,這樣的相伴者,修行有專門的術語:道侶。過去,道家修行講究要具備四種條件才好辦道:法財侶地。「法」是根本,無此就無一切,能聞得正法,正殊勝難得。「財」,狹義的,指財力;廣義的,則指行者不再為碌碌營營所拘,才好放心辦道。地,指洞天福地,特別強調這點,與道家修真鍊氣有關,能在此修鍊就事半功倍。而「侶」,就是道侶。狹義的,指護關之人;由此你乃可以不必他顧,廣義的,則更及於修行路上的同參善知識,能長期為伴砥礪者。

修行路上要尋個好道侶,真是不易。有人因修行,成為家人眼中的禍害,家人也成為行者路途的羈絆;而即便同道,能長期輔仁者亦稀。可如今「四國遍路」的道侶竟就是聖者空海本人,有這長達幾十天的相伴,你與祂之間自然會有超越於義解乃至於一般禮拜之上的相應。

密教特別講究與聖者的相應,以上師心為己心,這相應,在修法上是透過觀想上師之身語意而與上師之德合一,但如今你不只是修法時如此,呼吸步履間,上師就在身旁。

說密法善應諸相,但畢竟靠修法就仍在有形有相的世界裡,而在此,你卻無形無相的將祖師沁於一言一行中;修法的相應是讓行者趨近聖者,現在卻就讓聖者走向行者。

有這相伴,有人走了「四國遍路」超過百回,而即便你連一回都走不完,穿起那衣服,拿起那木杖,一起步,祖師空海也就跟你同行,就這樣在平常中接於神聖。

說平常,「四國遍路」的確與其他朝聖不一樣。沿途的寺院,除開空海出生地的善通寺外,基本都不大,日本寺院除非成為觀光景點,人潮也都不盛,一座座安靜坐落的寺院或鄰於市塵,或幽居山林,卻總有自己的風姿,也都不予人壓力,就如實平常地在那,但細細佇足,卻都有山林氣息,有歲月痕跡,有道的根柢。於是走這一趟,還真像當年空海未入唐前,作為青年學僧的參訪,一景一物,一人一事,也就跟生命有一定的貼近。

寺院各有風姿,有些以景取勝,有些以造像引人,有些就落在建築本身,朝聖之外,文化、美學,種種氣息也就自然而來,坦白說,宗教朝聖雖是它不移的本質,但直接以之為人文之旅也一樣迷人。

寺院中,善通寺是必得一提的一座,它不只是空海的出生地,更就有兩棵樹圍大至須十幾人合抱的楠樹,空海就曾在樹下嬉戲過,不只樹齡逾一千二、三百年,枝葉之茂密在古樹中亦屬少有,「與空海同行」,再見到空海曾在其下遊戲過的古樹,那種祖師如斯臨前的感受自然更為真實。日本雖地小多災難,歷史中也戰亂頻仍,但始終不像中國般改朝換代就抹掉前朝記憶,神聖事務上的穩定性又更高,也就能古今同時。

古今同時在中國少,同樣是強調祖師之修行,你要在中國做個禪宗之旅就不一樣,多數歷史祖師主持過的禪寺,何只法不存,連寺院建築都已非當年樣態,要與祖師如斯照面也就難矣!

與祖師照面,對於禪宗與密教的行者特別重要。佛教諸宗都談佛菩薩,儘管其他諸宗的歷代祖師也自有境界,但他們主要還是作為佛菩薩世界的闡揚者。禪與密則不同,密宗認為祖師就是佛菩薩的轉世,是佛德生命具體的映現,上師是佛法僧的總集,所以強調與祖師的相應。

禪強調祖師落點則與密相反。神聖是宗教的本分,但在此卻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禪。禪不只談超凡入聖,更舉超聖回凡,以此,才能凡聖一如,契於無別,直接解脫。而許多公案因係對道人而講,道人既已入於聖,禪乃在此直接「破聖」,有時甚至「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對朝聖,禪者凜然而敬,卻難就將之用為禪家之行。

在禪,連佛陀都是尋常之人,只因證得人人本具的佛性而成佛,禪宗的祖師也都是歷史上真真實實的一般人家,只因悟道而映現不同的生命風光。以此,雖然都談祖師,禪與密卻根本不同。

禪談祖師,是因有此活生生的禪家,有此活生生的印證,學人才能真知「道不遠人」,才真能「有為者亦若是」!

活生生的禪家,映現在禪門的語錄公案中,透過參此,學人就與祖師以心印心,但祖師畢竟是歷史人物,若能與當代禪家「直面相見」,則對學人道心之堅固、道途之領略就更為直接。

而要有當代活生生的禪家看來不難,你看天下寺院多稱禪寺,坊間書架亦多禪書,可事實不然。

禪風宋後衰微,寺掛禪名,多只具其表,禪書雖多,卻盡「以禪為美,以禪為學、以禪為趣」之輩,真難有一二實證者,更遑論整體禪家身影的深刻映現。

好,人既不可得,那退而求其次,地呢?「天下名山僧占多」,過去禪門行腳要「訪盡叢林叩盡關」,寺院既多,正可為祖師之分身,正可有深深觸動於學人者,但依舊不然!

二○○六年我曾帶隊從初祖庵一直尋訪至六祖的南華寺,當年除南華寺尚餘少許外圍跡象外,餘皆寥落。這幾年大陸寺院重興,陸續地,不只前六祖的寺院重建,其他歷史禪家的道場亦然,儘管也有新一代的青年僧伽帶來新氣息,但建築本身要沁於禪味,讓你可以如入京都龍安寺、詩仙堂、高桐院般地契於禪境,其形式就須自禪家的生命內涵而發,這並非短時間即可一蹴而就,所以說,真要再現當年些許氣象又談何容易!何況目前掛禪名而實為「教下」宗旨的寺院僧伽也依然占著絕大多數。

就如此,無論是人是地,這最重視與祖師印心的禪門在「禪者何在」上仍有著最大的遺憾,而我這「無可救藥的禪子」對此也就難免深深的慨嘆。

正因這慨嘆,儘管禪密在情性家風上相距如此之大,儘管一般朝聖難就為禪家之行,但我還是一次次被這有人有地,祖師「如斯現前」的「四國遍路」感動,也知道自己每次雖只是點滴幾座寺院的參訪,但有天也必然會走遍這「四國遍路」的!(下)


【慢慢讀,詩】翁書璿/無物
翁書璿/聯合報
眾多人的努力下

我變成了一個不怎麼樣的大人

會愛人

會傷人

學會寬恕

也記得哀傷

看到分離

會哭泣

遇到情感的斷裂

會逃避


時間是一顆巨型的石球

在長長的隧道中

開始滾動

不跑的話就會被碾壓過去

大家都在跑著呢

正當有人這麼說的同時

有人跌倒了

最後再也沒見過她


眾多人的努力之下

我變成了不怎麼樣的大人

昏昏庸庸

勞勞碌碌

手中緊握最重要的東西

張開雙手

卻空無一物


胡金倫/我思故我,走在夏,東北京的日與夜
胡金倫/聯合報
六月底,季節交替,學校驪歌響起。改完學生的期末考卷,上傳分數後,忽爾今夏,溽暑方始。

離開台北的時候,梅雨正盛,濕熱難擋,汗流涔涔。窗裡窗外,喧譁聲聲鬧遍天,「選我選我」彷彿是今年一場最大的嘉年華會,誰勝誰負的高度詢問不絕於耳。關心國事的熱情或許瀰漫島嶼的大街小巷,也可能讓人陷入低迷的困惑。我們無從得知明年今日之事,無法預測未來你我是朋友或敵人,更難相信或懷疑,明天會更好,或更壞。人生實難,一切但求平常心以待,隨遇而安的態度就好了。我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凡事不必強求,因為命中早已注定有或沒。

於是我選擇獨語。歲月靜好,逝水流影,景美溪畔,經常留我一衣沉默的背影,和一雙藍色運動鞋無目的散步在初夏的夜晚,眺看遠方的人間燈火,近處凝視螢螢幽夢,錯落在一座又一座樓台間。

台北的夏夜,令人難解,讓人踟躕,撲朔迷離,又帶點神祕,彷彿隱藏重重有誰知的心事。

有時我懶得思考。畢竟思考是個難題,教人目眩神迷。尤其工作還未告一段落,千頭萬緒,又要收拾出發的行囊,北漂。

這樣的天,如此的夏,你的憂鬱,我的哀愁,深深陷進黑暗的低潮,在漩渦裡迴轉不止。

結束三天的會議後,在東京短暫逗留。

六月底的東京,天氣難測。幾天前的晴朗,幾天後飄起忽大忽小的雨勢。這樣的天,這樣的季節,東京的雨,不告急。急的是歸人,我只是過客。

逛了幾家書店,大家眾裡尋書千百度,讀書也讀人,新話題熱門議題當紅時事輪番上陣,只不過出版人哀嘆圖書出版產業的榮景日漸西下。到底現代人都在關注什麼呢?沒人知道。遊百貨公司,服飾時尚的潮與新,是我不及追的話題。消費娛樂目不暇給,消費已是不曾閒,是我不及問的興趣。肉身未朽,但視覺與聽覺枯化成木。在這高度現代化的社會,熙來攘往的擁擠人潮,往偌大車站鑽來鑽去,摩肩碰撞中閃略過匆忙的陌生臉孔。東京的人靜默在移動車廂裡,滑手機或讀書,各有心思。你的哀愁,我的憂鬱,萍水相逢,我們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停車,下站,不借問,下一站,不再見,也不相逢。

傍晚時分,落腳在咖啡店,聆聽身旁陌生的語言,檢查手機裡的各種訊息和待回覆信件,瀏覽白天攝下的照片。杯裡的咖啡已盡,過客喝的到底是苦味,或心情?喝完這一家,再續杯下一家,品嘗的不是味道,是時間,消磨澀酸的記憶。

要嘛去愛,要嘛孤獨。有人如此說過。日落以後,我們蛻下白天的皮囊,換上另一張臉孔,為自己重新畫一張面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原來我們一直戴著面具,做假面的真實告白。

離開東京之際,雨勢漸緩。京急線上,我依然是過客,不是歸人。只不過換了目的地。

路程的炎熱中,抵達傍晚的北京,天亮未暗。車窗外兩旁綠意遮不住,排排楊樹迎風搖。

結束三天的會議後,在北京短暫逗留。

七月初的北京,天氣難測。晴朗乾燥炎熱,連續三天會議說書二十五個小時,不斷喝水補充水分,晚間T恤短褲藍色球鞋散步在飯店的林間小徑,看看手機,室外溫度停留在三十度左右,思緒也隨著沸騰頂點。回到飯店,繼續收信回信,Line這人WeChat那人Messenger他人,聯絡線上的兩端,似非遠距而有近。

是忙。大家忙。北京的日與夜,北京的人都在忙。大車川流不息,電車機車和腳踏車奔越街道和人行道。趕地鐵、牽拖小孩、上班族、下班族的人潮,各種氣味、體溫、喧囂吶喊,衝鼻貫耳。

地大人廣的奔波勞碌,你為誰而來,又為誰而去?誰是這城市的過客?這城市的歸人又要心歸何處?

巧合的是,度過三天的晴朗高溫後,下起大雨,晚間T恤短褲藍色球鞋散步在飯店的林間小徑,看看手機,室外溫度只有20度左右。白天不僅涼爽,晚上稍有寒意。我不禁懷疑身在何處。

不過一樣的雨,只是換了空間和時差。從台北到東京再到北京,我沒有改變過客的身分。

趁白天雨勢稍歇,又是去逛書店。茫茫書海中,仔細觀察每一本書的封面、書名、書腰、主題,大致可以理解這座城市的出版人與讀者選擇的方向與目標。一個國家機器發展的道路決定了人民的需求。絕縫處自有求生之道。從人到物到天與地,這一本本書承載了多少人的幽微心事?那一本本書又透露了多少惘惘的無奈?關鍵在於觀察者是否看透或看不透。

話又說回來,到底你遇見哪本書?哪本書又因你而不再流浪?

昨夜再一場大雨澆熄北京初夏的暑氣。佇立在陽台上靜視雨中的枝葉扶疏,地面上的水漥倒影了縷縷幽境。向晚未晚。獨語深宵至天明。

離開北京之際,雨勢漸緩。機場快線上,我又要換目的了,不是歸人,也不是過客。來時路依舊,去時路依舊,聚散說依依,回首一直以來蕭瑟處,也有風雨也有晴。


【星期五的月光曲】穿過半世紀的朗讀會
聯副/聯合報
朗誦作家:季季、陳雨航

主持人:楊澤

時間:今晚7:30-9:00

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孫運璿紀念館╱共同主辦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6巷10號,捷運小南門站3號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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