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1日 星期日

【文學相對論】巴代VS.馬翊航(五之四)閱(悅)讀原住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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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巴代VS.馬翊航(五之四)閱(悅)讀原住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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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月光曲】紀大偉VS.李屏瑤/向光同志,逍遙指南
人文薈萃 【星期五的月光曲】巴代、馬翊航/來自部落的聲音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巴代VS.馬翊航(五之四)閱(悅)讀原住民文學
巴代、馬翊航/聯合報
我試圖記憶與領略,霍斯陸曼.伐伐筆下關於生命、禁忌、死亡的精靈圖像;或夏曼.藍波安《冷海情深》中,「好多眼睛的天空」,「海的主人沒有雙眼,只有暗流、漩渦」,那些成為漢語之後閃現陌生智慧的句子……

你讀了原住民作家的文學作品嗎?

巴代:

前幾回吹噓了關於部落、個別的閱讀經驗與創作啟蒙,這一回我們嘗試著說說:如何閱讀原住民文學。但話說在前頭,我是一個原住民身分的作家,不是文學研究學者也缺乏相關的訓練,要談如何閱讀原住民文學作品,是一件很讓我心虛的事,所以,就留給專業的馬翊航來說。

我闢個小徑,說一說,早些年關於「原住民文學」的某些議論以及我的作品被閱讀的小細瑣。

「原住民文學」的議論始終存在,在我正式發表作品的2000年以前,就有不同的主張。有主張不論身分為何,只要以「原住民」為題材的文學創作,都可以稱之為原住民文學;有主張以身分作為識別,只要具有原住民身分,不論其書寫題材、作品性質為何,都可以納入原住民文學的範疇。後者甚至作為日後「山海文化雜誌社」辦理原住民文學獎徵稿的門檻條件。另有吳錦發先生所倡議的,非原住民身分者所書寫,涉及原住民題材的文學作品,稱之為「山地文學」。

這些議論並沒有造成我的困擾。一方面我出道晚,這些議論早有定見,各有重量級的學者支持,輪不到我來再定義與爭辯。我所遇到比較直接的議論是關於「族語創作」與「漢語創作」的爭辯與挑戰。

相較於由「山海文化雜誌社」獨立找資源辦理的文學獎,所積累的漢語文學作品與作家,教育部為了推廣族語文字化,編列預算投入了相當大的資源,辦理了幾回的文學營與「族語文學獎」,並由此產生了以各族語為創作工具的各族作家。這些作家的產生,壯大了各民族創作的梯隊,卻意外的帶起了「原住民文學」必須由族語書寫的議論,認為真正的原住民文學必須是由族語完成的說法。個人因為過去幾年,有機會協助山海雜誌持續辦理文學營與文學獎,本身又以中文大量的創作,自然也成為一些「有話要說」的族語創作者的「對話對象」。

我個人認為,族語創作或者漢語(中文)創作都有其必要性,就創作而言,各有其藝術的要求標準,彼此並無衝突之處。族語文字化是近二十年大力推展的族語補救措施,亦被視為民族傳統文化流失的最後一道防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十幾二十年的推廣看來,以目前流通成效來說,也僅見於少數族語老師之間的文字溝通。至於要成為文學作品,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醞釀累積,且也未必見得是族語老師能完全勝任的。需要更多創作者的投入、積累、發酵才有可能在各自的民族內部流通,畢竟文學創作不等於文字記述那樣的單純。

族語創作確實有保存語言或者活化語言,精緻化族語的功能與優勢,但就文學所要傳達的思想、文化與內涵,在普遍熟悉中文使用環境的現代,漢語書寫的文學作品更直接與具有流通性,方便族人與異族能較少障礙的進入作品的世界,其關鍵在於漢語文字的通用性與普遍性。如果浪漫的認為族語創作能取代漢語創作,甚至否定中文創作也能深刻的傳達民族情感與文化內涵,恐怕也弄擰了文學創作的本意,既不真實也悖於現實。

回過頭來說,難道以中文寫就的漢語文學作品就一定能廣為流傳嗎?達悟族的夏曼.藍波安,泰雅族的瓦歷斯.諾幹等名氣廣大的資深原住民作家,基於市場銷售成績與各自民族的回饋程度,應該有不同的感受吧。我雖然不是暢銷作家,但也有一些自己的經驗。

近幾年先後接受過不同的訪問,媒體,甚至為了課堂作業的學生,正式或不那麼正式,我注意到有一定的比例會問起:我的部落或者同民族的其他卑南族部落,有沒有閱讀我的作品?他們怎麼看我的文章、書或作品?

這個問題很善意,也充滿關懷,但我始終覺得哪裡怪怪的,總覺得訪問一般作家,除非第一次出書,理應不會被問到這類的問題吧?以至於回答此類的問題的時候,總是含混的說,有!很喜歡!深怕繼續延伸問到為什麼沒有?為什麼那樣?

撇開不喜歡不舒服的情緒,我這麼的含混回答,其實有些不得已。首先這必須有個市場調查的前置作業,才能有一個可以說服人的結果,但我怎麼可能會去幹這等事?另外,卑南族人口一萬二千左右,儘管不多,甚至比我現在居住的二十棟大樓社區的人口還要少,但是各部落散居的幅員與族人就業性質,加上我遠居高雄市,又如何可能去調查有沒有人閱讀?誰有意見、看法?依我不太科學的想像,那些問題的形成,應該跟我是「原住民」的身分有關。提問者比較沒有「部落」概念,也許會習慣性的想像所有「部落」或者「族」,是一個緊密關係,彼此相聞的聚落人群,一個人有了什麼可以掛上嘴巴的,就一定傳遍所有人吧。

不過,部落還真有一些人讀我的文章呢。2000年我的短篇小說〈薑路〉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連載了四、五天,在年底年祭期間,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稱呼我為作家,那是家族的一位遠房表妹。在大獵祭的營舍裡,也有幾位與我年紀相仿的人,因為文章勾起了大家童年做零工、背生薑、拉竹子、打梅子的共同經驗記憶,他們稱讚我的描寫寫實動人。直到後來我開始出書「大巴六九部落之大正年間系列」,閱讀的人便扎扎實實的增多,許多卑南族年輕人從我的書上了解到部落與民族過往的,歷史文獻紀錄與耆老間的口傳故事,驚嘆之餘,有疑惑也有更多的肯定。只是我不知道其他的原住民族群裡確實的閱讀群眾有多少?讀者在哪裡?

至於,部落之外,我得到的回饋更為明顯,越來越多的讀者因為閱讀我的作品,開始認真思考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或者更警覺到原住民各族與漢民族之間的不同;更謹慎的面對原住民族各族之間的差異,也更願意思考「原住民史」與「台灣史」本質上的殊異;越來越多的朋友願意讓我知道他們擁有我完整的作品,這些都讓我感到虛榮與感動,因而更珍惜目前所擁有的寫作能力與機會。我想這些都已經超出了什麼文學,或者使用什麼文字書寫的議論,而在於我是不是跟其他的原住民作家一起努力了,一起累積了可以被翻閱的作品付梓面世。

說到這兒,我忽然好奇了,在過去的25年間,台灣原住民作家投入寫作與出版的約有17人,合計出版了近80本的書籍,這其中包括小說、散文、詩、報導文學、評論,內容涉及文化、歷史、社會、愛情、戰爭與奇幻。讀者朋友,有了多少的閱讀?可曾帶給您不同的喜悅與震撼?預留的體驗

馬翊航:

1991年,孫大川《久久酒一次》出版,很快地出現在新竹姑姑家的書架上。那時書架上並列的文學暢銷書,還有席慕蓉的《七里香》,時報版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那奇異冗長的書名攫獲了我的眼光,而且長久以來也只記得這個。我知道《久久酒一次》與我們卑南族相關,但以為只是說酒久久喝一次,不宜多飲。那時對我的吸引力,遠遠不及《七里香》中那細密優雅的針筆插圖,以及《讀者文摘》中的「莞爾集」。

那個暑假夜晚,姑姑除了說笑話給我聽,也講一些故事。她小時候的某天夜晚,大人們傳言名為Suniuniu的女神,百年一遇,將隨滿月現身海上。灰黑的天海之間沒有邊際,飄搖幻動的雲影使月光更為隱密。經過漫長等候,一張高貴寧靜的面孔自雲中凝聚,浮現。眾人失去聲音,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隨即消散的女神面影。那故事中的滿月之海,與我記憶中從Kasavakan視線越過田地看見的太平洋完全不同。後來我並沒有在別的地方聽過類似的故事。

另一個故事是關於姊弟鳥的由來。父親出外打獵,由姊姊看顧弟弟。不疼愛子女的母親在田中,用熱水燙煮著芋頭。香味傳來,飢餓的姊弟哀求著,媽媽給我一些芋頭的皮好嗎,然而母親飽食完所有芋頭後便離開了。姊弟傷心欲絕,看見天空飛翔的小鳥,幻想或許化身為鳥,即能與父親相會。姊姊撕開背負弟弟的背巾擬作飛翅,餘布絞扭作尾羽,以挖芋的小鋤為喙,反覆跳升跌落,終於躍高過竹叢,慢慢地變成了兩隻鳥。姊姊對弟弟說,東方海上的飛蟲大,由我去捕食,西方山上的小蟲當由你去啄覓,我們將在東方的潮水交會處相會。姊姊反覆叫喚著nga nga--i,弟弟叫著tu tu ru--i,拉著尖銳的長音,在天空哀泣盤旋著。

多麼哀傷的故事,我只要想起建和部落東方潮水上大風湧動,兩羽空腹的姊弟鳥,就莫名地難過。但我從來也沒有問姑姑,為何只告訴我這個故事,彷彿那承受與寄寓了家族中所有難言的情感。我後來在曾建次神父編著的《祖靈的腳步》中,讀到了這個故事,彷彿確認這些記憶並非幻想。就像我日後在《卑南族的音樂》CD之中,聽見那幼時外婆曾經輕輕吟唱的搖籃曲,u wa u……u wa u……那以細微半音升降的旋律,像搖晃的階梯,在過去與現世的畫面中輕微地擺盪,下沉。輕輕提醒你,那預存於體內的聲音,並非多餘的幻視。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故事也只是寄存著,並沒有變得更亮,也沒有變得更暗。

巴代老師對於「族語創作」與「漢語創作」的論辯,在作品裡面,卻以實際的創作,將他體內的故事,彈性與自信地展現出來。漢語與族語或並置,或轉譯的效果,有著多重的軌跡:在《走過》,那是小說主人公生命歷程中多語、多名、多身分的特殊境遇;在《巫旅》,成就了古老巫力對現代巫師的引導與召喚;在〈母親的小米田〉裡,一首以母語寫就的詩,連結了與母親之間,關於小米田的細微記憶。我理解巴代老師在「有沒有族人看你作品」的提問中,感受的怪異感受。一是來自於閱讀人口的難以量化,二是對於卑南「族」人群聚落體會的落差。不過也如同巴代老師當初〈薑路〉在《人間副刊》連載時,所勾起的共同記憶,進行中的「文學相對論」,或也啟動了我們與部落族人之間的又一次連結。2013秋天,巴代老師鼓勵我參與第一屆的「卑南學研討會」,那年我試著討論巴代老師的長篇小說《走過》。那場研討會與我過去所參與的研討會大不相同,除了場內有向來我所敬重的同族的作家、師長,台下更有許多來自部落的族人與親人。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作一個原住民文學的寫作者或研究者,如何重新思索關於「內」與「外」的分隔(或未可分隔)。孫大川教授在那次開幕說,所謂卑南「學」,是一門敞開的,對話的「學」問,同時也是學習的「學」,是仿效、重新踐形、活出身體經驗的。

只是這從來不容易,也不見得愉悅。2005年夏天,在花蓮有場盛大的原住民文學會議。我見到許多我認識與不認識的原住民作者與研究者。晚宴結束後,在美崙中信飯店外的草地上與許多人飲酒談話。夏曼.藍波安,乜寇.索克魯曼,黃國超,陳芷凡,甘炤文,陳允元……我恍惚地聽著夏曼老師在微醺之中,形容那蘭嶼海水的冰涼,厚重近乎濃縮的質地。酒後斷片的我,第二天研討會談什麼全忘了,只記得那有著包覆性,海水一樣的晚風與語言。後來與其說我開始閱讀原住民文學,毋寧是想偷竊那些具體成形的經驗。我試圖記憶與領略,霍斯陸曼.伐伐筆下關於生命、禁忌、死亡的精靈圖像;或夏曼.藍波安《冷海情深》中,「好多眼睛的天空」,「用小魚來孝順即將落海的夕陽」,「海的主人沒有雙眼,只有暗流、漩渦」,那些成為漢語之後閃現陌生智慧的句子。我猜想那必然是正宗的,原味的,本色的,忽略那些作品底下,也有原漢之間的長途跋涉。我堆放著的那些體感,很長一段時間像是被奪取聲音,堆放在房間裡,注視著自己的死寂。祭典時kamlin的聲響,月桃葉的氣味,曬乾的檳榔,山地歌,野犬,金紙灰……這些零碎的,散落的記憶,像外婆手中十字繡的繡點,必須通過漫長的時間來兌換,連綴。我以為那些記憶永未可能成形,那是我設下的咒與困境。

我想起太巴塱部落的Nakao Eki Pacidal創作的《絕島之咒》。這是一本看見咒,尋找咒,化解咒(或與之共存)的小說。從一樁神秘的死亡事件,讓幾個背景相異的原住民青年,開始追尋死亡與詛咒背後的核心。那帶著凶險的傳說,其實更暗示著都市原住民、年輕一代的原住民,在當代社會中的精神危機與迷惘——而以咒名之。小說中的日本老教授荒木說:「名字。名字就是咒。」小說中的高洛洛、阿浪、里美、海樹兒、芎、key……這些名字來自不同的文化血緣與家族記憶,有其承擔與失落,以及不同的困惑與咒境,等待被辨認與化解。我不知道那曾被我跳過的《久久酒一次》,是否跟那些神祕零碎的體驗被預留著。因為竟然在二十年之後,我方才體會這段話:

在條件未成熟以前,我還是鼓勵那些被語言綑綁的原住民青年,勇敢的向漢語敞開;用更好、更靈活的漢語駕馭能力,精確地、生動地將自己或原住民酸、甜、苦、辣的經驗說出來、寫下來。

所以,咒還是咒嗎?

下周《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巴代VS.馬翊航 閱讀與書寫(下)敬請期待!


【5 6月聯副駐版作家章緣新作發表】章緣/殺生(下)
章緣/聯合報
上篇:【5.6月駐版作家新作發表】章緣/殺生(上)

前兩胎都沒孕吐,這次卻很厲害,一早起來就噁心。吃東西噁心,全數吐出,空腹也噁心,吐的是膽汁。她的臉尖了,兩頰削下去,眼睛更大,眼神空茫。阿K說等情況穩定了,先去領證,孩子生下來再辦喜酒。

「不要!」她心情煩躁。

阿K過來拍拍,親親,抱抱,哄著她。他把愛情和孩子看成一體了,如果他們相愛,怎麼可以不要這個孩子?

「你真的要我生下來?」

「當然了,老婆。」

「你真的要娶我?」

「那還用問?」

她吐得沒法去上班。阿K說何不學著做微商,在微信朋友圈裡賣面膜、化妝品什麼的,送貨快遞部分他來幫忙。「老婆這麼美,就是最好的代言了。」

過了一陣子,看她還是成天看電視滑手機,一張黃臉沒光彩,眉眼間流露怨恨,他又說,現在手工糕點很受歡迎,她老爸不是廚藝一流嗎?要不研究一下,看是否能開創一個自製糕點品牌,最好是做那種有機、少油少糖的健康糕點,可以推給上海的白領和老外。

「這是讓我學做菜嗎?」她口氣冰冷。

「讓你有點事做吧,小姐!」總是哄著她的阿K終於不耐煩了。

她抓住這絲不耐煩,要把它擴大成導火線。「你是想讓我永遠在家裡吧?在家帶孩子。」

「在家帶孩子有什麼不好?」

「你根本就不是想娶我,你想用孩子把我套牢,想靠我的戶口留在城裡,圓你爸爸的夢!」

他們有了同居後第一次大吵。

吵歸吵,胎兒仍舊在肚裡一天天長大,一個定時炸彈,薔拿不定主意。她整天在家裡上網,也不出門,終日掩著窗簾不見陽光,角落裡一箱頂級紅富士蘋果發出熟爛的甜香。餓了就點外賣,抽菸喝酒海灌咖啡,什麼都不忌諱。她似乎比往年更怕熱,光著的兩條白肉大腿青筋歷歷,就像皮肉下潛伏著一尾尾小蛇。

醫生說了,前面流掉兩個,對身體造成一定傷害,這一胎如果再拿掉,以後要懷到足月就難了。這些阿K並不知道。這個賭注有點大。

事情變得不順利。先是她發生一個小車禍,車子蹭到一輛電瓶車,賠了錢。阿K的媽媽跌倒骨折,要開刀和復健。緊接著公司出現了很多退單退貨,貨源要不跟不上,要不就是太多,在倉庫裡一箱箱地爛,不久,合夥人也鬧崩了。

瑤瑤打電話來,說薔的爸媽急著找她。她已經半年多沒回家,也不打電話,自從他們警告她如果跟了阿K,就不要再回家。她不上班了,換了手機號,新號碼就是新人生,像有了新的身分,一切重新來過。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陳舊了,灰敗了,她要換新跑道。現在這跑道出現障礙。

她沒有回家,但是跟瑤瑤約出來下午茶。瑤瑤豐腴許多,看起來並不快樂,說皮膚一直敏感出疹,查不出原因,晚上失眠,失眠又引起偏頭痛。薔也倒了一通苦水,「你說,我這走的是什麼運?」

瑤瑤沉吟良久,低聲說:「會不會是,被嬰靈纏上了?」

嬰靈?

投胎後被剝奪出生權利的嬰靈,因為陽壽未盡,無法投胎,在人世流浪無所依靠,對不憐惜它的母親懷著怨恨之心,於是緊緊跟隨,讓她飲食難安,時運不濟,各種困頓災禍接踵而來。

「我聽人家說,這種情形,你如果不化解,就繼續倒楣,會生病,還連累到身邊的人,而且,恐怕你肚裡的孩子……」瑤瑤幽幽的語氣,聽起來怪嚇人的。

中國每年有一千多萬個胎兒被「人流」,他們或男或女,或三周或三個月,或成形或不成形,被取出吸出或排出。

當姝打電話來約,她先聲明,這次去不看蛇。

蛇在木箱子裡,沒開燈,什麼也看不到。「牠在消化晚餐。」姝說,「這頓吃了兩隻,夠牠消化的。」

「吃什麼呢?」

「在廚房裡。」姝推開門,角落裡一籠白老鼠,個頭很小,一動不動伏著,姝一上前,個個吱吱驚叫,在籠裡逃竄。「以為我要抓牠們餵球球呢!」

姝特別指給她看籠子裡一隻個頭最大的白鼠,別的白鼠都逐漸安靜下來了,只有牠還在淒厲地尖叫著,彷彿球蟒的尖牙已經刺穿牠的頭顱,蛇身正有力地纏住牠。她感到腦門一陣尖銳的刺痛,胸腔一緊,連吸幾口大氣,才緩過來。

「這隻很怪,特別難抓,現在已經長得太大了,球球不喜歡。小蛇要有絕對把握才會出手,我也怕牠咬球球。大概要找隻貓來了!」姝若無其事地說。

「你這不是,常常要殺生嗎?」

「誰不殺生呢?」姝回眸一笑, 她打了個冷顫。

「臉色不好哦!」姝把她安置在客廳沙發,倒來兩杯紅酒,「來,紅酒養顏美容。」

酒色如血,她心神不寧,姝自顧自啜飲,咂咂嘴,心滿意足。

「你結婚要找我化妝吧?」

「結婚嗎?」大肚子的新娘,能看嗎?

「不結嗎?不結就跟我作伴吧!」

「你天天給新娘化妝,難道就不想結婚?」

「說了你不信,那些新郎倌常偷偷問我微信號,要跟我交朋友呢!」

「是你太美了吧?」

「是他們太賤!」

這房裡天花板沒裝燈,雖然幾盞立燈都亮著,還是影影綽綽,角落裡一棵人高的美人蕉無風自瀟瀟。姝把個小熊抱枕摟在懷裡,下巴抵住枕頭,模樣像個沒長大的女孩,但是面孔雪白,假睫毛在石膏般的白臉上投下條條的長影,又讓她顯得歷盡滄桑。

「那你要什麼呢?」

姝笑了,「女人有時要男人,有時要孩子,有時既要男人又要孩子……」

「有時兩個都不要。」她接口。

姝像蛇般探出舌尖,飛快潤濕了兩片紅唇。

走出姝的獨居公寓,薔發誓不再來。難保這屋裡沒有一個又一個吱吱叫的鼠靈,在這裡那裡黑洞洞的陰影裡騷動。但是來不及了,半夜她在夢裡驚叫醒來,一條蛇鑽進她兩腿之間,半截蛇身露在外面,她死命拔,蛇卻越鑽越進去。

瑤瑤帶她去城隍廟附近見一個師父,說是可以替嬰靈做功德,助它們早日投胎,不再糾纏。

做功德的人很多,好容易才排到時間。事先依囑備了照片和寫了她跟男方生日的紙條,大學男友生日她不記得,只好從缺。那裡路窄不好停車,瑤瑤打車來接。兩人在巷口下車往裡走。她已經有四個多月的身孕,穿著寬鬆的連衣裙,秋老虎的天,露在衣服外的皮肉被太陽曝曬得發燙,彷彿接受烙刑。一些陳年的孽債,現在終於要償還,真能如此償還?

老宅有個小天井,幾棵桂樹結了金色的花苞,樹蔭下擺了一溜瓦盆,裡頭種了花草,兩個小毛頭短褲短裙坐在石椅上吃甜筒,腳來回晃著,胖頭胖腦一派天真,看她們進來,往裡頭一指,模樣卻很老練。她無端想起被貶下凡的金童玉女。

一進屋,裡頭點著線香,靜悄悄地,木板地上幾個蒲團,前面一條長榻,一個老師父閉眼盤坐,她跟瑤瑤自動在蒲團上跪坐。幾分鐘的沉默後,老師父睜開眼睛說:「進來吧,都進來吧!」不知在招呼誰。她身上一寒,起了雞皮疙瘩。

「嗯,一、二……三個跟進來了。」

她轉頭看瑤瑤,瑤瑤緊閉著眼,嘴角抽搐。

「做事前要三思啊!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師父喃喃說著一些因果道理,之後讀了段經文,念咒,往她們身上灑了幾滴符水。持咒去災的儀式進行了約半小時,師父囑咐她們,此後三個月日日抄寫地藏王經,心存善念,多行善事,捐款作功德等等,她們一一應允。照片和生年月分紙頭交上去,有如認罪書,師父說會為嬰靈超渡。

走出來時,日頭已西斜。小巷另一頭匆匆走過來四五個女子,也是去超渡的,長長的影子拖在身後。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薔的肚子裡泛起輕微的顫動,像是一個個小氣泡,從深水裡冒出來,又像花叢裡飛出一隻隻小粉蝶,搧著薄薄的粉翅。她撫著肚子,突然明白,胎動了!

懷胎三次,這是第一次胎兒宣告他的存在。不再沉默,不再抽象,不是塵粒更非嘆息,不管他來的時機好壞,都請她憐惜眷顧,確保他來到人世。

懷胎三次,薔第一次意識到:要當媽媽了。(下)


【星期五的月光曲】紀大偉VS.李屏瑤/向光同志,逍遙指南
侯延卿 報導/聯合報
紀大偉與李屏瑤熟稔到什麼程度?楊佳嫻笑稱:他們常偽裝成夫妻、兄妹、飼主與寵物……

2017年2月24日的文學沙龍由紀大偉與李屏瑤朗讀,楊佳嫻主持。紀大偉選讀的作品是〈同志逍遙遊〉,李屏瑤則摘錄她的首部小說《向光植物》後半部幾個段落。

紀大偉甫於今年推出超過28萬字的《同志文學史》,楊佳嫻認為此書適合每一個對現代文學有興趣的人閱讀,並不限於研究同志文學者。在論述方法上,紀大偉不僅引領讀者深入同志與台灣之間的關係,剖析文學在其中所扮演的文化性的功能,更提出許多創新的概念。關於同志作家、他們的作品和他們的生命實踐,對台灣文化究竟有什麼影響?紀大偉在深度思考之後,以作品提出他的觀點。李屏瑤對《同志文學史》的讀後感:彷彿打開了一張又一張新地圖,開了天眼,瞬間變成「通靈少女」。

李屏瑤首部小說原先在PTT連載,斷斷續續寫了五年,後來又加了一萬多字出版,名稱從《老夏天》改為《向光植物》,描述主角從大約十六歲在學的年紀到出社會之後二十六歲左右這十年之間的轉折。她企圖把同志文學中的女校傳統帶離校園,走進現實社會。希望所有的小孩都能像植物一樣,向光生長、向美好的地方生長。

楊佳嫻盛讚李屏瑤是一位優秀的採訪者,對於人及文學作品的掌握非常精確,而且還能寫出一份特殊的情味;她的小說亦寫得好,女校的環境也是台灣同志文學史中一個特殊的文化傳統,《向光植物》帶讀者回到純情的學生時代,打動許多尚未出櫃的同志,具有強大的召喚力。

在過去的同志文學中,女同自殺好像已成為一個抒情傳統,但李屏瑤想寫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她觀察到,上自許多六年級生,下至現在的高中生,在失戀時多會閱讀邱妙津的作品,如同當你踩在深淵裡,卻還看著另一個深淵,沒有別的範例教你如何走出深淵。以前的同志小說,知名的如《孽子》、《逆女》,主人翁不是出國就是離開這個世界,似乎都沒有更好的選擇,究竟同志該如何好好活著長大?所以她希望寫一個新的故事,揭示一個新的可能性,不必選擇極端的方法。在人生的某些階段,逃避只是暫時的策略,她強調,「不需要和你的大魔王正面交鋒。」

然而為什麼在文學裡看到的同志,男同喜歡出國、女同常選擇死亡?紀大偉分析,二、三十年前,很多同志覺得未來沒有希望,解脫的辦法唯有離開當時的時間(不管是真實的死亡或隱喻的死亡)或空間(出國或旅行,不是為了娛樂、休閒,而是去尋找一個身心安定的地方),當然現在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此外,紀大偉與李屏瑤提醒讀者,務必把敘述者與作者分開。「書中的角色和作者是兩回事。」紀大偉說,文學是另外一個世界,對號入座將使文學變得非常無聊。李屏瑤則舉例,她曾被《向光植物》的讀者追問:「妳現在還有和學姊繼續交往嗎?」其實讀者想問的應該是「敘事者與學姊的後續發展」,而非「作者與書中人物的後續發展」。

最後,楊佳嫻總結,過去當大家都不了解同性戀的時候,只能透過文學來認識一二,所以文學不僅是藝術的結晶,同時也扮演著文化上指引與溝通的橋梁。這次的朗讀活動,為同志文化與台灣的關係,帶來再次的啟發。


  人文薈萃

【星期五的月光曲】巴代、馬翊航/來自部落的聲音
本報訊/聯合報
朗誦作家:巴代、馬翊航

主持人:蔡逸君

時間:5月26日

P.M.7:30-9:00

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孫運璿紀念館╱共同主辦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6巷10號,捷運小南門站3號出口)

免費入場,歡迎聆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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