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又再來到迪巴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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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6 第4607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又再來到迪巴扎
人文薈萃 極短篇/棒球棒
一字詩/時事三首
惡事/不能合宜

  今日文選

又再來到迪巴扎
張讓/聯合報

討論生死的書,沉重。人在慘綠青春要求完美過於急切當頭,和進入中年開始驚覺有限的短暫以後,很容易眼光一轉,忽見滿街來去都是未來枯骨,無處不是腐敗的跡象和死亡的黑影,很難不想到那個終極問題……

周末到普林斯頓去,一進迷宮書店立刻就看見平台上有本談卡繆的《值得一活的人生》,剛好正是我近來不斷在想的問題。左右幾本也是相關的,一本是談自殺的《留下來》,又一本是《閒談死亡──從托爾斯泰到普里莫.列維》。我抱了這些書到書店深處角落,坐下來慢慢翻閱。很想都買了,最後只買了卡繆那本,其他打算回頭買電子書放在蘋果平板電腦上(實在是家裡書架上全滿了)。

討論生死的書,沉重。人在慘綠青春要求完美過於急切當頭,和進入中年開始驚覺有限的短暫以後,很容易眼光一轉,忽見滿街來去都是未來枯骨,無處不是腐敗的跡象和死亡的黑影,很難不想到那個終極問題。

自殺,或者終老,如哈姆雷特所問「活還是不活」,以及切切相關的為什麼活怎麼活,是個始終存在的問題,只不過我們通常迴避。也許出於恐懼,也許覺得只是廢話空言,總之丟到一旁假裝一切晴好,留給無畏無聊的哲學家去折騰,先老老實實過日子再說。不能說這種態度不對,因為人生沒有方子,迫不得已騎著馬找馬,無法像釋迦等到菩提樹下坐定想通了再開始。而且,未必談得出所以然來,連哲人間都各說各話爭論不休,可知問題之難。只不過,遲早要面對,要去想,去談,像朱里安.巴恩斯在《沒什麼好怕的》、賴香吟在《其後》、簡媜在《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所做的。

回到家自然就看起了新書,因而再度進入卡繆國度,回到熟悉的迪巴扎。

《值得一活的人生》是本從卡繆怎樣實踐自己哲學思想出發的傳記。前言裡面提到了迪巴扎,讓我立刻鄉愁起來,到客廳書架上抽出卡繆的書重讀,尤其是寫迪巴扎那兩篇。

卡繆首先是個哲學家,也是個劇作家和小說家,不管寫什麼都帶了濃厚的哲學味。譬如他的長篇小說《異鄉人》和《墮落》,寫疏離冷漠和荒謬,冷到了人骨裡。例外是他的抒情散文,充滿了陽光氣味色彩和激情,幾行便足以把人化了。他寫迪巴扎的兩篇便是這類代表,我幾乎願意說若懶得和堅硬大塊的哲學問題搏鬥,讀這兩篇便可以了。

卡繆生於北非法屬阿爾及利亞的蒙多維,後來上阿爾及爾大學念哲學,所以十分熟悉首都阿爾及爾,在〈阿爾及爾之夏〉裡有這樣句子:「為了明瞭到底自然的恩賜會豐溢到如何使人癱瘓的地步,也許人們必須在阿爾及爾住上一段時日。」離阿爾及爾大約五十哩的海邊有個村落迪巴扎,也是個他熟悉的地方,年輕時他常和朋友到那裡去玩,逍遙一整天,因為那裡有一大片神奇的古羅馬廢墟。

第一篇〈迪巴扎婚禮〉寫於1936年,以濃烈浩蕩的筆調寫他年輕時遊蕩廢墟間的快意。起句就奪人:「春季裡,迪巴扎是個眾神居住的所在,而眾神的語言是太陽和苦艾葉的香氣,是海洋的銀色盔甲,是生猛的藍色天空,是覆滿花朵的廢墟,和成堆石頭間大泡大泡的陽光。」你能不立刻就被吸引進去嗎?我還沒重讀就已經掉進去了。

其實我熟悉的是後來寫的,收在《薛西弗斯的神話》裡的〈重返迪巴扎〉。這篇語調完全不同,眾神離去了,陽光給綿綿陰雨替代,他不再年輕,也不再居住故鄉了,而是個遠道造訪的旅人,充滿了滄桑和感傷。且看迥異的開頭:「五天以來,雨不斷地在阿爾及爾下著,終於把大海也淋濕了。」

我這本《薛西弗斯的神話》是當年新潮文庫版(感謝新潮文庫帶我長大),張漢良譯的,譯筆優美(有時也許太過優美了),許多年來我不時就翻出重看。猜想高中時代,我便是因為他譯得這樣迴腸盪氣而愛上了卡繆。

兩篇之間相差近二十年。他寫:「二十多年前我曾經整個上午流連在廢墟之間,呼吸著苦艾氤氳的氣息,倚靠著石頭取暖,尋覓著花瓣將落、活過春天的小薔薇。……那時我真活著哩。」時移境遷,這時他已舉世知名,是個明星級的人物,但什麼東西失落了,過的是「放逐的日子,生命乾涸與靈魂死亡的日子」。現在他來尋訪過去,追念失去的光明和熱情,看見的卻是士兵和鐵絲網,潮濕孤寂的廊柱,舊時的自己「踏在石板與鑲花地板上的跫音依稀可聞,但我卻永遠追不上他了。」

字裡行間,充滿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惆悵。這是他文筆間最接近中國文學心靈的地方,西方人通常不會這樣過度傷感,更不會這樣直言無隱。然而卡繆雖戴了哲學理智的盔甲,卻飄飄一襲詩人多愁善感的長袍。詩和哲學比鄰而居,透明的冬陽照耀蔚藍的海水,這是卡繆無可比擬的魅力。且看這些句子:「畢竟沒有一件強人排他的事物是真實的。隔離的美終了是一陣癡笑,孤獨的正義最後是壓迫。」真相的冰冷,道德的沉重,如孤島浮游在鄉愁的雨霧裡。也就是在這次尋訪當中,他有了那動人名句:「隆冬時,我終於發現了內心有一個不可征服的夏天。」

不記得上次什麼時候讀卡繆了,這時重讀只覺力道格外不同。年歲不同了,而且正是枯槁寒冬,冰天雪地裡找不到內心自己的夏天,特別需要提升。卡繆必須回到迪巴扎才寫得出那句子,我只能倚靠重讀他來回想暖陽下的生機,汲取他文中的能量。

除了卡繆的文筆,這兩篇散文對我的吸引,當然,在於裡面描寫的廢墟。我曾不止一次寫到廢墟對我的誘惑,所以譯了《人在廢墟》,也一直想再回去寫廢墟。

廢墟這詞有兩面意思:荒涼死寂,和生機蓬勃。有時廢墟是頭一個意思,這裡迪巴扎的廢墟是另一個。只因並非所有廢墟最終都能到達再生蓬勃振奮人心的境地,如《人在廢墟》裡提到的許多廢墟。有的廢墟就是逃不過無盡朽壞的荒蕪悽涼,像我常在家附近或旅行中看見的殘破老屋或朽塌農舍。

歐洲古典廢墟格外有種天人對立,最終卻能攜手合作捲土重來的魅力。人工和大自然在這裡對話,吟唱,寫詩。輝煌的神廟劇場競技場已成過去,當年不可一世的帝國剩下了斷壁殘垣,可是倒塌的石柱拱門和傾圮的墓碑間花草叢生,熱烘烘的陽光,不絕湧動的藍色海水,金黃的海灘,又是蒼涼又是豔麗。生死時間在這裡熱情辯證消長,眾神通過萬物在發言,說:「生生死死,一切都這樣簡單。」置身其中,人不能不心動,不受到啟發,而沾到哲學一點邊。

只因觸動靈魂必須經由官感,沒有熱情的激發不可能哲學。哲學,與其說是一種學問,不如說是一種心態,一種以為憑藉理智思考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樂觀,或者也可說是傲慢與天真。出於這份天真樂觀,哲人才不斷拷打自己,不斷發問求解,我也因此一再回到哲學的場域接受洗禮教化。

卡繆總是問極大的問題,他最震撼人的一句話,是《薛西弗斯的神話》書一開頭就提出的:「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判斷人生究竟是否值得活下去,就等於答覆了哲學的根本問題。」緊接他從自殺去討論荒謬,走過一大片荒謬的心靈荒原以後,再經由永無止盡滾石上山的薛西弗斯得到這個結論:「石頭的每一個原子,夜色濛濛的山上的每一片礦岩,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奮鬥上山此事已足以使人心充實。我們應當認為薛西弗斯是快樂的。」換句話說,意義出於個人自己賦予,我們沒有自殺的理由,必須勇敢活下去。這是他的結論,然是不是我們的結論呢?我們必須尋求自己的答案。

卡繆一生可說是這套哲學的體現。小小年紀父親就戰死,西班牙後裔的母親是個給人幫傭的半聾文盲,他自幼在貧困中長大,十七歲時患了肺結核,從此活在疾病的陰影裡。成年後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邪惡和破壞,接著又面對阿爾及利亞的獨立戰爭,夾在法國和阿爾及利亞中間兩不討好。他總是自覺而又忠於信念活著,儘管難免有時陷入矛盾無法掙脫。他一生似乎都在戰鬥,與自我靈魂,與外在現實,因此經常憂鬱疲憊。最後死於車禍,才四十七歲。

可是卡繆有一個旁人沒有的泉源:地中海濱的童年。在〈重返迪巴扎〉他寫道:「在美的環境中成長,一開始我就是富足的。」那美滋養他,讓他有所倚恃。所以他日後特地重返,在那裡,他可以再度浸淫官感的真實強大,重新沾染生命的濃豔熱烈;在那裡,「看見便是相信。」; 在那裡,「世界每天帶著常新的光明重新開始。」

於是他可以再出發,回到陰冷的巴黎和力竭的奮爭裡去。

我也因此可以再度駕著他的文字,在迪巴扎陽光的照耀下,在這冰冷的北地,重新開始。


  人文薈萃

極短篇/棒球棒
鍾玲/聯合報
他們三個登山友是第二次來走小崗山的步道。長長的柏油路斜坡早停滿了一排車,所以子麗就把車泊在山腳下,三個人走上大斜坡。

他們看見五十公尺前方一個女人在大聲說話,聽不清楚她說什麼。怪異的是,她穿了兩寸半高跟鞋,鮮藍色的長裙及地,深紅色的短大衣,一副逛百貨公司的打扮,卻走在山路上。更奇怪的是,她左手拎著皮包,右手卻提著上細下粗的木棍,啊,是一支棒球棒。

那個女人忽然回轉身,面向他們三個走下坡來。她臉上化了濃妝,四十歲左右。現在聽清楚她說的話了,「看店那麼辛苦,又要招呼顧客,又要管錢,又要管人……」他們三個跟她交叉而過的時候,她望也不望他們一眼,只自顧自地說自己如何辛苦的話。洛青低聲跟子麗和大森說:「可能精神有點不正常。」

他們走了十多步,聽見她說話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原來她又回頭往山上走,她好像是在一個地方來回地走,鐘擺似地,她說:「你算什麼東西,還不是都靠我們家。……」因為三個人腳程快,很快拋離她一段距離。忽然背後傳來很大的澎澎聲,回頭看,那個女人正用棒球棒在用力打擊一架轎車的玻璃窗。

子麗富俠義感,正要衝下山坡去制止,大森和洛青一邊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三個人站著看那個女人棒打車窗,旁邊有四個登山客也站定了觀看。坡下傳來她大聲的嚷叫:「混蛋……還說出去打棒球!……騙我你……那個女人不要臉……」

玻璃碎了。

洛青說,「看來是外遇的車。搞不好她是在砸自己家的車。」

觀看的人散了。

他們三個爬上木板棧道,洛青說,「不知道會不會碰到那兩個人。」他們下意識地加快步子。棧道爬完是山徑,三人向山徑來處去處張望,右前方有一對男女背對著他們漫步,他們跟上去。那兩個人手牽手,男的頭髮花白;女的身材苗條,二十多歲的輕快步履。聽見男的說:「下次妳什麼時候回來?很掛念你。」

女的說:「下次要放暑假才來了,爺爺。」

他們三個對望,眨眨眼,哪會那麼容易給他們碰上!怕不是藏在幽靜的密林裡。他們三個走到好漢亭下,那不是傳統的角亭,而是個方型的瞭望台,線條簡單的兩層木構建築。他們三個走進亭的地面那層,傳來樓上兩個人的對話。

男的說:「也真巧,妳哥哥今早忽然有事,不能去打棒球,而你又剛好有空。」

女的說:「謝謝你帶我來看阿公店水庫,好好看的風景。」

三個人聽見「打棒球」,瞪著眼互相望,然後走向木階梯上樓,又聽見男的說:「妳不要笑我,二十年前就想帶你出來走走,不好意思開口……」

這對男女看見他們三人在樓梯口出現,男的立刻住口,臉上泛紅,女的羞澀地別過頭去。男的著米色運動服,微胖的中年人。女的著牛仔褲,淺黃色毛衣,三十多歲,相貌平常,沒有化妝。他們三個同時有個念頭:「現在要告訴他車窗被打碎的事嗎?」


一字詩/時事三首
路寒袖/聯合報
〈鹿茸再不長進也不會長成耳朵裡的〉

〈香蕉得了妄想症自以為是太陽〉

〈那是排到天荒地老從屏東買回來的蛋〉


惡事/不能合宜
張敦智/聯合報
那些無比快樂,彷彿被下咒般的場合:KTV、聚餐、同學會和消夜團。他一次次從那些地方退出,感覺自己又疏離了一點。

他不是擅長穿梭人群的角色。

亮晃晃的餐廳裡,他跟所有人一樣衣著整齊,笑得東倒西歪。通常他無法預見那時刻什麼時候會到來,在所有熱烈的氣氛一起被推到某處高潮的同時,他開始「聽見」自己的笑聲從嘴巴一截一截掉出。那使他尷尬。當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妥當呈現了所有人喜歡的樣子,他不能因此停下。回家路上,他回想方才的情景,不知道剛剛幹了什麼。

另一種狀況他會整個人停機。拒絕所有邀請、所有善意的笑臉跟熱烈。然而拒絕當下,他仍必須禮貌地擠出一張笑臉,他幾乎可以看見自己那張笑臉上的不堪,喉嚨緊鎖,以致聲音如嗩吶。眾人離去後他覺得失禮,但是又不能把別人都叫回讓一切重新發生。他加快腳步,想離開這段記憶。

他就這樣活在兩種極端間。

他真的屬於這裡嗎?這群人、這座/或者這些城市。他愛過人、談過兩次戀愛,兩次都如流星,燒得自己一點不剩。後來他停止了,變成地面一顆靜默的隕石,沒有事物將他重新燃起。隕石是屬於這裡的嗎?

一個人在書桌前寫字看書的時候,他覺得火焰又隱隱回到他的身體。但世界不能靠寫字或看書活下去。每天天亮,他還是得開門走上獨木橋,墜落又爬起,咦?這不就是神話中來回推動巨石的薛西弗斯——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一種畢生活在「路途中」的人。這麼一想,彷彿算找到了一種歸宿。而也是以此歸宿,約略注定了此去他勢必要繼續流浪下去。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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