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艾琳土地種房子、
夕陽落在高樓背後、
孩子在公園
跟學校操場跑步、
婦女在大賣場買四季
都一樣的菜色跟冷凍魚肉、
五大洲的美女
可以長得一樣的臉跟身材、
大家生的病越來越像、
生命的過程
彷彿一個模子造出來的……
每一個中間世代都有它的輝煌與悲哀。五年級銜接的是傳統與新潮,兩個局勢殊異的蛻變。在黑與白的過渡期,我們是兩極還帶著過往的金邊,與前景顯示出強烈白光而未明確的大部分灰色一票。
這一票人,是色票,出版印刷術語;五年級人是一張美麗又詭異的灰色票。
連講到色票,我這傳播界的老編輯都感到心虛了。三十歲以下的美術設計者,誰還摸著色票去核對彩色校樣呢?
手工業一去不回
我念國中時,班上有份讓同學練筆的班刊《掌舵者》,不論文圖編排,作品影印後,直接在B4白紙上剪剪貼貼、畫上框線、標題用粗筆寫上美術字或書法呈現,內容就是作者自己謄寫的散文、詩、黑白插畫,沒有什麼字體跟級數可以玩。上了高中加入校刊社,跟著懂印刷與刊物編排的指導老師,學會「發打」,首次知道手寫作品印成鉛字的神聖性,原來是靠著編輯台上多重流程的完成。這是我正式進入編輯工作的啟蒙,也因為出版仍是手工業的一環,對源頭的創作更有一份謹慎之心。提醒自己,千萬要看重創作這件事,發表的幕後有一群人在為作品把關、執行一個個環節的流程。一直到我上大學,到出版社工讀,自認手工技藝細膩,以鐵尺對其內文發打的照相紙、電腦發排、插圖邊線、編輯稿紙上的框線對齊、針筆畫黑線或是外框、透明的相片膠輕輕點在照相打字稿的背後,黏在校稿紙上……一切的小心、芒雕般的編輯作業,那些經我手而編輯出版的書籍,務必求其沒有錯別字、頁碼跟編輯隱形框的對位精確。那是一個從寫作到出書,還是全手工的年代。
以上那些繁複的編輯過程,現在說給年輕的美術設計、編輯,或是不管在紙張報刊、臉書、部落格、微博、推特等等網路發表作品的人聽,他可能會覺得,寫就寫、隨手拍拍、用軟體將攝影畫面轉成繪畫風格,乃至於獨立完成漫畫、音樂、電影作品,想貼就貼,還需誰來審稿跟編輯作品?那個敬重寫字與發表的年代,也是作家尚有尊嚴的年代。讀者相信出版社的眼光、編輯權還握在傳播圈手上的末班黃金列車。而五年級生都曾坐在最後一個車廂,看不到開闢建造鐵路、駕駛著火車頭的前輩們所見到的美好全景,我們只看到兩旁車窗外的風景,由繁華逐漸轉為淒涼。
而現在不需手寫字,只要在電腦前思考、打字、校對完成,便可以一個指頭、幾個動作將作品透過網路傳輸到私人臉書、部落格,或是報刊雜誌的主編信箱,即完成一切作業。編輯則搭上了高速太空船在雲端裡接收訊息、存檔,但他們眼前所見的無限大宇宙,景色是那麼璀璨又無比孤寒。
過往的手工業,帶著一份人與人的溫度,匆匆時光裡緩慢的短暫心情。我收藏著周夢蝶、□弦、程抱一、張默、洛夫、辛鬱、張香華、碧果、梅新、羅智成、陳義芝、高行健、向陽等人的信箋;以往春節前、重大節日,我也親自製作各式卡片寄給前輩親友,可是這十年來親手寫的信、明信片不到二十張,我也隨波逐流的e化了。書寫從紙本變成e card,收的人哪能從制式的文圖感受到手寫的心路痕跡呢?
數位化的快速取得與失去
速度一直變快,創作不需沉澱、發表不需層層把關的審視;在網路上的「看與被看」、隱藏或彰顯的資訊,形成個人的脾性、風格、思想的表現。以往得尋覓作品來窺探、猜測作家們的性情,現在則在臉書、微信、推特等介面上,直擊作家的生活、去處。
發表如此容易,也代表閱讀與遺忘的容易,而出版書籍更不像以前困難了;快速而不需檢驗的節奏,讓悲涼也更容易漫生。作家的頭銜,不值得了。
手工環節的消失,科技替代人腦的記憶儲存,造成另一個因工具化的替代窘況。1993年我大學畢業,有十幾個工作等著我面試、有兩、三個面試後還不錯的缺,至少起薪兩萬五要我去上班。而現在碩士、博士生畢業兩三年,竟然找不到適合自己的職缺,起薪兩萬八不到。業者跟求職者都有各自的立場要抱怨。在這節骨眼上的五年級主管,感嘆逝去的工作品質難追回、慨然人才的難求與理念的繼承,不禁問,科技真的帶給人類越來越好的生活嗎?每天大量的從網路上接受資訊,淺層的閱讀跟理解,有讓我們變得更聰明或更有同理心嗎?
電腦科技將經濟一方面膨脹成一個巨大的市場,一方面將口袋裡的紙鈔變得更薄。土地種房子、夕陽落在高樓背後、孩子在公園跟學校操場跑步、婦女在大賣場買四季都一樣的菜色跟冷凍魚肉、五大洲的美女可以長得一樣的臉跟身材、大家生的病越來越像、生命的過程彷彿一個模子造出來的。人類透過科技,把自己變成可悲的托拉斯王國中的螺絲釘了。
五年級面對此一變遷,感覺是活了兩輩子的生命節奏。
經典的不見與再生
經典的遺失、基礎打底欠扎實、水平往下滑落、人才不易覓得、薪資偏低、留在台灣的人看不到前景,整體士氣低迷。薪資與升遷的黑幕重重,看後門跟背景才開大門讓新人進去,太多人情酬庸,使真正的人才無法得其適任,造成台灣近二十年來薪資停滯不前,產業業績硬拉上來而實質脆弱不堪一擊。這些都顯示在大學科系增多,可能倒閉或徵不到學生……世局變太快,專業教育的師資跟不上變化,下層空虛怎能蓋大樓呢?
說個小故事,不論哪個世代的人也許都該深省己身。近二十年來,我去同一所在地排名第一的名校演講多次,最早我說的是張愛玲、黃春明、王禎和、張系國、陳若曦、李昂、朱家跟《三三集刊》、金庸、瓊瑤;之後是駱以軍、鍾文音、郝譽翔、吳明益、吳鈞堯、《聯合文學》、《幼獅文藝》、《印刻》雜誌、倪匡、席絹;後來是朱少麟、痞子蔡、敷米漿、藤井樹、深雪、水泉等等,且這時期還可以談談有點深度的漫畫;後來近三年,提及上述的作者,這所曾經充滿可愛的文藝少女,能跟我這個長期在出版圈工作的講者互動,竟然只看X把刀。問他們原因,回答說正經的文學作品讀了太傷腦,看容易消化且又貼近現代觀念的小說,能紓解升學的壓力。
我在大學和中學教授新詩、散文創作與賞析、帶藝文種子班,發現十二年國教的現代文學選錄多了,出版書籍越多了,可是二十年前我視為普級的藝文涵養,不僅一問三不知,講課等同從台灣文學史、現代華文史重新教起。要學生買一兩本書作為此學期的教材,若不硬性規定購書、從中出考題跟作業、威脅不買書就死當,學生連教材都不願掏錢來購買。
這是2015年末,有許多新的行業、新的學習、新的工作跟職場,是我十多年前從未看過的,而我除了能教授累積二十多年的編採、出版、新詩、散文、報導文學課程之外,卻還能教文創、廣告下標、分鏡、詩歌朗誦與演出,並不是學程教育裡有這些學分,而是自我的閱讀與修習。新的經典跟行銷、生活的觀念,隨著市場而擴大、分化,甚至消失,失與得在近二十年死過又再生。我們這些灰色色票,有轉色的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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