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她在電梯裡遇到了一個女人帶著一隻白色小型狐狸犬,電梯剛才就是從她上一層樓下來的,
她偷偷望著小白狗,發出窸窸窣窣聲響的就是牠嗎?她的眼裡滿是疑問,
牠回望她的眼光似乎回答了她:「我們終於見到了,只有你明白我的足音。」……
樓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細碎卻清楚,那聲音會移動,從屋子這頭到那頭。
章煦的房頂是樓上的地板,這房子雖小,卻也隔成了兩房一廳,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客廳去到臥房,她聆聽著,在她打電腦工作時、看電視休息時、躺在床上午寐時,廚房洗菜時窸窸窣窣的聲響被水聲蓋掉了聽不到,晚上九點以後也安靜了下來。
章煦靠翻譯書稿獲得維持生活的收入,這收入的一大半租了這狹窄的小房,房子夾在半空中,樓上樓下住了誰她完全不知道。她每天將一本本書從日文轉成中文,模仿著日文特有的語境聲調,在窸窸窣窣的聲響陪伴下,那聲響來自於什麼呢?不是彈珠在磚質地板滾動,不是家具拖行,更不是人的走動,是什麼呢?日復一日,她其實已經習慣這聲響,偶爾譯稿困乏,腦子打結,她會停下來想一下聲音是怎麼來的?但每個念頭一出現,就被自己推翻了,不是,不是這聲音,這樣被推翻的念頭不下十個。
她倒也不是非知道不可,雖然好奇,但是那好奇並不強烈,不需要刻意按捺,就可以安靜的收起。
一天交稿時,出版社編輯約她一起吃飯。她和這家出版社長期合作六年了,合作的編輯換了三個,最近的這個叫作小越,圓臉柔甜的女孩,月亮般明麗,喜歡用粉色唇膏,她在電郵中告訴她碰面餐廳的地址和名字,是一家鬆餅店,小越點了草莓鬆餅,豔紅的草莓輕巧坐在雪白的鮮奶油上,可愛美麗,但是章煦不愛吃甜,於是點了鮪魚鬆餅,服務生端來果然沒有草莓鬆餅漂亮,還好寶藍色的碟子增添了顏色。
她發現小越今天不只唇膏是粉紅色,眼影也是,小越說:「招桃花,你也可以試試。」
她不化妝,每天對著電腦翻譯,沒人看見她,她不需要增添無謂的化妝品費事的往自己臉上塗抹。兩個年近三十的女人吃著鬆餅聊天,就在這時候,剛進門的客人牽著一隻玩具貴賓,暱稱泰迪熊的那種紅貴賓,毛絨絨的小狗踩著輕巧的步伐,牠的腳爪落在地磚上,指甲摩擦著地磚光滑的釉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熟悉的聲響原來是這麼來的,她恍然大悟,原來樓上有一隻小狗。
是一隻寂寞的小狗吧!她這樣猜想。
「星期天我們高中同學會,不知道我暗戀過的那個男生會不會去?」小越說,吃了一口鬆餅,她慢慢吞下,煞有介事地問:「你們也辦同學會了嗎?」
她搖頭。
「中學同學會?」小越追問:「那大學同學會呢?」
「沒聽說。」
「你不知道嗎?因為臉書的關係許多同學都出現了,所以近來流行辦同學會啊。」
「我不知道。」
「你的同學沒在臉書上加你朋友嗎?」
「沒有。」
「喔,我知道了,因為你不是用原名章煦,而是用筆名牧勍,所以你的同學找不到你。」
章煦不置可否,反正沒聯繫很久、很久了。
小越繼續說著高中時的暗戀,其實她在高中時也暗戀過一個人,但是當小越問她時,她否認了,為什麼否認呢?不想多說吧,只是這樣,反正小越也不真的在乎,兀自興奮的說著自己的暗戀。
「如果他其實知道,卻假裝不知道,那我是不是就不算暗戀,而是單戀?」
章煦喝著檸檬茶,沉默不語,她知道小越只是需要找一個人傾吐,並不需要回答。停頓了片刻,小越自己往下接:「他知道了卻不回應,或者這已屬於失戀了,因為他對我完全沒意思。」
「連開始都沒有,就直接跳到失戀了。」小越誇張地嘆氣。
「高中時可能他還沒想到這些,這回見了你卻被你吸引也可能啊。」章煦安慰小越。
小越說:「所以我特地買了一件連衣裙,小性感又不失甜美。」
她偷偷觀察紅貴賓,牠吐著舌頭,安靜趴在主人身邊,感覺不是那種喜歡鬧騰的狗,牠似乎意識到她在看牠,眼光投到她身上,那雙眼烏黑明亮童稚溫柔,但是有一點點哀怨,因為被冷落嗎?很快牠的視線便移開了,牠把頭擱在兩隻前爪上,默默望著地板,牠的主人正在專心滑手機,她樓板上發出細碎足音的又是哪種狗呢?
知道那是狗的足音後,她每天聆聽,牠在樓板上移動,她想像那是一隻褐白花中型犬,烏黑大眼睛,耳朵下垂,搖著尾巴。她漸漸能聽出足音時而尋找,時而興奮,時而無奈,時而不滿,她感覺得到牠一路行走時張望的眼神,鼻子微微抽動嗅聞,滿屋子的寂寞,足以讓牠終日踱步。
幾天之後,她竟然真的在臉書上看到她的高中同學方聽雲,她沒有發出加友邀請,高中還沒畢業,她們已經不再交談,學校裡遠遠看到寧可繞路,如果看到時已經來不及繞道了,便視而不見默默錯身。
她住的大樓樓下有一家投幣式洗衣店,提供免費的洗潔劑,另可投幣加選衣物柔軟精和烘衣防靜電紙,幾種人工香味混雜在一起,溶入她搬來後的四年記憶裡,隔壁便利店的雞蛋三明治、燈泡都摻揉進這氣味。後來,便利店的另一邊開了一家花店,百合、玫瑰、素心蘭都不敵洗衣店的氣息,更別說是矢車菊、桔梗一類的花。
她在刻意營造的人工馨香中,挑選著水果店裡的芭樂,芭樂其實也是有香氣的,清甜芬芳完全被掩蓋,直到被她帶回家裡,才有機會徐徐吐露。
小越在郵件中向她吐露:「同學會他來了。」指的是她暗戀的對象。「過了這些年我發現他更加吸引我了。」過了這些年,她默默在心中重複這幾個字。臉書上方聽雲時常曬美食,冰淇淋蛋糕壽司,盛在精緻漂亮的碟碗裡,她追蹤著,方聽雲似乎仍然單身,工作可能常出差,不同的城市裡不同的餐廳。她切開芭樂,挖去中間的籽,坐在電腦前一邊吃芭樂,一邊翻譯書稿。
方聽雲一定記得她。
過了這些年,方聽雲一定還記得她。
突然出現在腦中的句子,嚇了自己一跳。小越在信中說起自己暗戀的男孩:「同學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分手一年多了。」她回覆小越:「你決定大膽告白嗎?當十年後再重逢。」小越回信:「暗示吧,以免遭拒太尷尬。」
高中時,她暗戀的是班上一個留級生,而她成績優異,一向是班上前三名的固定班底,沒人會將他們倆聯想在一起。他們來自同一個小鎮,在小城一所規模不大的中學裡,每個年級四個班,全校只有五百多個學生。丁悟清成績不好,脾氣也不好,上課常睡覺,老師批評他,他也只是抬頭望望,算是敷衍過了。有一天,章煦在回家路上差點被一輛不守交通規則的車撞上,一把將她拉進懷裡護著的就是丁悟清,她的臉頰靠著他的制服,卡其布的織物質感清晰,就是那天,她喜歡上他。
車子飛馳而過,丁悟清低頭問:「沒事吧?」
後來好一段時間,她的耳邊都可聽到低沉的一句:「沒事吧?」語氣中除了關心,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周末的時候,樓板上的足音明顯少了,是因為家裡有人,狗狗的情緒也隨之安定了嗎?能夠靜靜趴伏。
一天,她在電梯裡遇到了一個女人帶著一隻白色小型狐狸犬,電梯剛才就是從她上一層樓下來的,她偷偷望著小白狗,發出窸窸窣窣聲響的就是牠嗎?她的眼裡滿是疑問,牠回望她的眼光似乎回答了她:「我們終於見到了,只有你明白我的足音。」她原以為會是體型再大一點的狗,沒想到只比博美狗略大一點,這麼小的身軀也能承擔那麼巨大的寂寞。
翻譯書稿的空檔,她上網查,狐狸犬原產於日本,雪橇犬和瑞士土犬繁衍的後代發展為白色德國狐狸犬,後來又和日本犬交配,於是有了狐狸犬。狐狸狗活力旺盛,容易興奮略帶神經質,感覺敏銳。是因為這樣易感的性格,所以牠獨自在家時總是來回走著沒法靜下來嗎?
小越發來新的書稿,郵件中說有點急,希望她一個月譯完,十二萬字的書稿,也就是不休假連續工作的話,每天也要翻譯四千字,若是要留下最後修改潤飾的時間,每天至少要譯五千字,她有點猶豫,不想接這麼趕的工作,不但得先放下手邊原本正在譯的書稿,更擔心一個月後原本在文字間培養出的感覺找不回來了,也怕如此急就章,品質難以控制。小越不依不撓:「我只相信你,你看一下稿件,包管你一開始看就停不住。」小越懂得章煦的個性,果然打開附件,才看完前兩段,她已經完全被吸引住。
小越卻又來打斷她:「我發訊息暗示他了,他卻還不約我。」
「他不約你,你約他啊。」
「我不想日後真在一起時,他覺得是我追他。」
「至少還可以在一起。」她說,心裡悵悵的浮現,如果能和丁悟清在一起,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她追他的,她也不在乎。
她在電腦裡另開了一個檔案,開始翻譯小越剛發給她的小說,是關於一個叫亞希子的高中女生的故事,因為她的父親坐牢,班上同學集體不理她,不和她說話不和她一起吃飯,甚至體育課時所有雙人對打的球類運動都沒人和她一組。這時候班上轉來了一個男同學也雅,小的時候曾經是童星,大家因此對他另眼相待,來到學校的第一天,他便和亞希子一起午餐,放學後一起走路回家,同學們紛紛告誡阻止他,都對他完全沒有影響。亞希子的學校生活發生了巨大改變,她不再孤單,不知不覺她愛上也雅,依賴他,當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他時,也雅卻突然告訴他,他唯一的好朋友就是被亞希子父親酒醉開車肇事撞死的,他要讓亞希子嘗到痛苦絕望的滋味。揭開殘忍的真相後,也雅擺出冷酷的姿態,再也不理亞希子,絕望的亞希子發現擁有又失去,比從來不曾有過更難受。
為了如期完成譯稿,她每天只睡六個小時,午晚餐依靠外賣解決,早上吃牛奶麥片,她足不出戶,當她譯到亞希子獨自在樹下,心裡想著就像雪會融化,花會凋零,月會消失,而他會離開。亞希子只想問也雅一個問題,他的好朋友被撞死了,是她的錯嗎?也雅回答:「是的,是因為你,法庭上和你爸爸一起吃飯的人說,你爸爸接了一通電話匆匆離開,如果不是你打了那通電話,你爸爸就不會在那個時間經過我朋友行走的路口。」她的心裡似乎出現了一個洞,正一滴一滴累積著冰塊融化的水,水滿時她將看到洞中的倒影。
原來也雅恨亞希子不只是因為亞希子的父親肇事撞死他的好朋友,而是因為如果沒有她那通電話,她的父親晚些離開,可能他的朋友不會被撞,那麼,亞希子的父親也可能不會坐牢啊!亞希子崩潰痛哭,她從未想到自己在這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只覺得自己無辜受害,父親坐牢使得她抬不起頭,卻不知道自己在父親心中如此重要,以致事發後,父親從未提過那通電話的事,而還在讀小學的她也從未將自己任性撥打的電話和車禍發生的時間連繫在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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