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一)脫離與脫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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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一)脫離與脫軌
夏烈/蔚藍彼岸
【小詩房】蔡富澧/慕道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果子離 vs. 朱和之(五之一)脫離與脫軌
果子離、朱和之/聯合報

生命不能押在陳之藩身上

●果子離:

我從小就不是很有膽識,有些膽子,敢做壞事走歹路,是後天漸漸磨出來的。偏偏從小到大我始終在躲避一些事情,想從現實生活裡脫離出來。不幸的是,我要閃躲逃離的,恰好是社會的主流價值,以致別人眼中的我總是顯得怪裡怪氣。

但我畢竟不是很有本領的人,勇氣稍嫌微薄,對我所不屑的偉大事物,對不以為然的真理,缺乏抵制、對抗的決心與勇氣,立場不敢太過顯現張揚,只能默默與它們脫離。

對節日慶典無感,對習俗儀式反感,對宗教質疑大於崇仰,對傳統文化缺乏敬意。這樣的我,可想而知,要與家族、團體打成一片是有困難的,只能讓自己像碎片般存在,享受碎碎平安的快樂。更害怕與半生不熟的人講話,因為往往需要解釋一些事情:你為什麼吃素?為什麼不上班?為什麼不理財?為什麼沒開車?為什麼很少說話?對於素來討厭的自我介紹,恨不得簡化為電影《藍色大門》裡孟克柔(桂綸鎂飾)的那句:「我很麻煩的。」

想想這一生,無災無難,無憂無慮,無所求,唯一不太快樂的,就是脫離一些事情卻不敢脫軌,而在拉鋸矛盾中尋找存活之道,以及與他人對應的方式吧。我覺得是個性使然,也與興趣有關,牽拖的話好像和文學與閱讀頗有關聯。

人生識字憂患始,也未嘗不是叛逆的開始。在書裡,發現一個天地,與日常不太一樣的世界,從此喜歡讀,喜歡寫,這就有了不同於同儕的價值觀。

還記得小學某年要摸彩,我媽幫我準備白報紙。那時我們家白報紙很多,供我塗鴉,我覺得那是很棒的禮物,可寫好多字,但抽中的同學傻眼不可置信,旁邊同學大笑,我不解。

國中時期,國文老師送禮物給前三名同學,我第一個挑,選中薄薄的《陸游詩選》,第二位同學挑《中央月刊》。下課後好幾位同學問我為什麼捨棄《中央月刊》而要一本什麼詩選?對我來說,毋庸考慮,當然是迷人的詩最好了。

上了高中,升二年級時要分組,我很自然的選擇自然組,不加考慮,我媽長年來耳提面命洗腦般告訴我一些觀念:念文組,沒前途,沒希望,沒錢,沒工作,沒老婆。

我們男校,一個年級十班,社會組只有一個班。我不但討厭數學,也對化學課很頭痛。

化學說兩個氫原子、一個氧原子合起來變成水分子。為什麼啊?水不是下雨落下來的嗎?人家說藝術抽象,但我認為化學與數學更抽象,無法延伸出任何意義。反觀詩詞散文看出去的世界那麼寬廣,延展到生命每個面相。儘管如此,我仍動心忍性,念著理科,續作作家夢,期許自己成為下一個陳之藩——國文課本有陳之藩的〈哲學家皇帝〉、〈失根的蘭花〉,人家念的是電機工程,照樣寫作。有為者亦若是。

但一整年下來快要窒息,心裡盤算,這樣下去可能大學考不上,考上了也畢不了業,生命不能押在陳之藩身上。高二學期結束我就轉社會組了。

和之,想到你念廣電,也是文組吧?你沒有掙扎過嗎?

逐漸遠離隨波逐轉的

主流中心

●朱和之:

羅老師有所不知,系上女生多很好啊。尤其傳播學院的女同學們聰明漂亮活潑熱情,報到第一天大家輪流上台自我介紹時,真讓我感到前途一片光明。不過當時年少閉塞,終究在感情上沒有什麼搞頭,後來甚至還交了一個讀交大的女友──跑去陽盛陰衰的理科學校把他們稀有的女同學追走。

我從小就對文史感興趣,雖然也喜歡天文和電學,但缺乏數理天分,很自然選了文組。我們的中學教育對於學生的自我認識開發有限,一個十八歲的青年決定未來道路,其實有點胡猜亂想。升高三的暑假,我把各校科系表從頭看到尾,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念什麼,勉強只有廣電系看起來比較好玩,就以此為目標。

隔年大考完,我想念的幾個系都能上,請教了一位讀歷史系的學長意見,他勸我說文學院謀職不易,不如念廣電再選修文史課程,我聽了覺得很有道理,而且又聽說政大有棒球場,便這麼填了。結果讀了一年之後有高中學弟問我選系意見,我連忙說千萬別來讀傳播,大抵人就是念一行怨一行。

我和您逃離主流社會的過程有點不太一樣,由於父親過世得早,母親又接手父親事業,把我託給外公外婆撫養,因此我很早就積極在同儕團體中尋求認同。小學五年級時號召四個同學結拜兄弟,跑去土地公廟發誓,煞有介事齊聲祝禱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還買了一罐番茄汁輪番喝下代替歃血。高中時讀了校風活潑而且向心力極強的師大附中,如魚得水。本以為大學環境更值得期待,然而政大氣氛較為安靜,令我一腔熱情無處拋灑,為此頗感鬱屈。

剛入學時我為了想要融入班上群體,所有活動從不缺席,隨時拚命搞笑炒熱場子。後來省悟到如此勉強並不能真正和人深刻交往,那個奮力耍寶的也不是真正的我,於是後來轉而內向,逐漸遠離隨波逐轉的主流中心,也找回自在與平靜。二十七歲時獨自在淡海鎮外的空屋養病一年,常常一整個星期完全不曾與人交談,有時候還會抱著好玩的心態試著發出聲音,以確認聲帶功能良好。如此倒也不覺孤單,已然完全隱入內在世界。

人類大腦中有鏡像神經系統,會下意識模仿彼此的動作,包括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最顯著的例子是打呵欠的傳染),有利於建立善意與溝通。由此基礎出發,逐漸發展出複雜而強大的社會組織能力,讓人類彼此合作覓食、禦敵,終於成為地球上最具主宰力的物種。但文明也發展出許多扭曲甚且猙獰的部分,反過來吞噬人的天然本心,因此人有時也會想望喪家之犬的自在,藉由脫離與脫軌找回本源之我。

一生都在對抗

威權與形式化

●果子離:

不同於你「很早就積極在同儕團體中尋求認同」,我一直不想融進團體,最好不要理我。這樣講似乎我很孤僻「歹逗陣」,但也不然,我隨和,好說話,不使性子。或許只是喜歡的東西或感覺跟同儕不太一樣,在一起格格不入,不自在,有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感覺。

但我又不想做一個被討厭的人,缺乏「被討厭的勇氣」,也沒有勇氣離經叛道,只敢在安全範圍內遊走,或者應該說是在安全範圍內做最大幅度的遊走,走與同儕不甚相同的路,但也不致真的脫軌,軌跡至少壓到邊緣。我想是從小就被嚇破膽的緣故吧。

當個叛逆小子,除了要膽子大,臉皮厚,還要不怕打罵。我怕。國中三年在體罰暴力的陰影中度過,影響深遠,雖然挨打的通常不是我。

我就讀的國中,其實是私立中學,一所天主教會學校,你問那是什麼樣的學校?我大概會回答,那是打得很凶的學校。有點像軍校。男生皮鞋的鞋腳處要釘鐵片,走起路來噹噹噹,頭戴藍色空軍小帽(女生要把帽子與頭髮夾起來,以免掉落),遇師長要伸兩指敬禮(比童子軍少一指)。

那時還是體罰的年代,父母打孩子,老師打學生,師父打徒弟,軍官打士兵,天經地義。我那所學校,除了調皮搗蛋、學校教務處每周分科作業抽檢沒交等,有的科任老師也會因為成績而打人。打最多的當然是英、數。史地不會,所以我最喜歡史地老師。

國一時有一門製圖課,用鴨嘴筆畫直線、框框,我缺天分,一筆下去,最後不是暈開、尺斜掉,就是線條不穩,後座同學看不過去,幫我代筆,幸好他幫忙,下一堂課,畫不好的被叫出來用板子打,大板小板落小手,打在其手,痛在我心。從此每堂製圖課我都請同學代工。

最兇的是英文老師。全班同學兩年來全挨板子,只有我倖免於難,我變一項指標,課堂中被叫起來答題,答不出來的挨揍,我若在其中,全數赦免,同學拜託我不要答對,救苦救難。不是老師偏愛我,說來人家不信,我國中時期英文真好。

不打人的老師我真感謝,例如我寫過一文緬懷小說家沙究,他是我國三導師兼國文老師。

回溯自小學高年級起,我們便陷於水深火熱,每天考國語、算術,錯一題挨一耳光。只為了考上私立中學,那時已可免試升國中了,但沒人要念國中。

我這一生中有兩個黑暗時期,一是小學兩年延伸至國中三年,一是當兵兩年,凡七年,正好與自由解放的高中、大學一樣長。幸好等長,否則人生不知會扭曲成什麼樣子。

雖然我挨打次數不多,但同理心太強,見同學挨打,會設想打在自己身上。很多老師都會講:「我打你,是為你好,現在你恨我,以後會感謝我。」多年來我冷眼旁觀各種體罰,有些可能是出於不打不成器的心意,但多半不是,而是為管理方便,或情緒發洩。我常注意施罰者的眼神,眼裡是愛或恨,看得出來。所以我向來贊成零體罰,包括家長對孩子。

擴大來說,對「罰」,不以為然。罰是上對下的威權,是從高層制定下來的,你要生存便不得不低頭。我最討厭威權。像宗教,信不信是個人自由,對異教徒如剷除異己般對付,發動戰爭,或者指責批判,就令人厭惡。傳統習俗也一樣,應有不遵循的自由,像傳統喪禮那種哭天喊地,繁文縟節,不從即背負不孝罪名的事,我很反感。

最壞的社會就是一元化非得如此不可否則啪啪啪一串罪名數落下來。最好我不強迫他人,他人也不強迫我。一個人留著滿臉鬍子,有人嫌惡,問他為何不剪掉,他回答,鄰居老太太過世了。人問:鄰居老太太過世,干你什麼事呢?此人答道,那我留鬍子又干你什麼事呢?

我厭惡威權與形式化,一生都在對抗這兩樣事物,但做得不夠好,為對抗這兩樣事物需要對抗更多東西,需要膽子,而我小時候膽子就嚇破了。

撲進一張更大的羅網中去

●朱和之:

您被體罰的經驗真是令人心有戚戚焉。我曾在部落格張貼過一篇回憶國中生活的長文,其中關於體罰的部分就超過兩千字,意外地獲得相當多回響。今年該部落格平台結束運作,還有讀者傳簡訊來希望索取那篇文章,可見體罰是許多人心中深刻的集體記憶。

關於體罰的細節,這裡就不重複。我倒是想起當時有一位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的同學,從不曾遭到體罰伺候,有一次老師不知為了何事口頭上訓了他一頓,心高氣傲的他竟背起書包往外就走,公然離校抗議。隔天他照常來上學,老師也裝作渾若無事,和平常權威不可侵犯的形象大相逕庭,令我感到不可思議。不過當時看著同學勇於反抗的姿態,年少的我並不羨慕,反而覺得他怎麼這麼叛逆?多年後回想起來,人在高壓體制下被教育得奴性十足,不僅壓根不曾想過自己有逃離或反抗的可能,甚至還成為邪惡價值的附從者,這毋寧是更可怕的。

心理學家說,精神官能症的成因是人的心靈和自己作對,精神上打內戰。人如果不能面對自己的人生課題,就必須迂迴地面對替代物,也就是各種身心症狀,替代因為恐懼而避開的各種生命經驗,於是頭痛失眠,或者心悸焦慮,求醫治療卻無法找出器質性的病因。

整個社會也是如此,集體心靈如果無法正視自己的課題,一味地用各種成規和罰則來約束人們的外部行為,又缺乏可以逃離或暫時脫軌的避難空間,終究會將巨大的壓力化為各種症狀迸發出來。

文明發展至今日,各種文化性和社會性的桎梏逐漸有鬆動的可能,但在大數據的天網下,資本主義對人類活動和精神的滲透卻益發無所遁逃。你我的行動模式、購買習慣和各種偏好,都成為可被監控與販賣的大數據資訊,作為商人精準行銷的工具。有人說現在只剩下睡眠和夢境尚未遭到資本主義入侵,但也已經岌岌可危,畢竟對失眠症患者來說,連睡眠都需要購買藥物或舒適寢具才可得,幾乎變成一種消費行為。

原本人們上網,似乎可以從現實中逃躲開來。現在才發現,那是自己撲進一張更大的羅網中去。我對這個時代最大程度也最卑微的抵抗,就是長久以來執拗地不肯申辦行動上網,但發現這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因為沒有加入虛擬社群,卻會真切地在現實的人際網絡中被甩脫出去,求仁得仁了。


夏烈/蔚藍彼岸
夏烈/聯合報

德克薩斯州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片荒漠黃土,沒有青草綠樹,光禿禿的大地上有一個年輕人穿著牛仔褲,大踏步丈量他剛意外獲得的小天地。那個人就是詹姆士狄恩(James Dean)。他在《巨人》片中飾演一個孤獨、憂鬱、沒有明日的小人物,為大牧場年輕、英俊、高大的場主開車。場主的老處女姊姊墜馬驟死,遺囑送他一片小荒地及水窪。誰知,那片荒地後來竟冒出石油,他成為全州鉅富,集權勢於一身。然而他並不快樂,因為多年來一直暗戀場主美麗溫柔的妻子──直到老年仍未婚。

銀幕下,詹姆士狄恩也是一個憂鬱、天才橫溢的悲劇人物,此生只演三部電影,竟有兩部被提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但是沒得到,因為他死了,二十三歲就開跑車撞車,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流星一樣快速劃過黑空,墜落天際──天才總是早夭的。

我去德州念研究所和這電影有關,於是坐了灰狗巴士三天二夜由加州來此入學,一路上經過幾個州都是19世紀美國從墨西哥搶來的。車行平穩,卻多昏睡及焦慮,因為心情混亂複雜,是一種今天不便講的原因;還有,舊金山打工達三個月,身心俱疲,需要補充睡眠。唯一記得是某晚停一不大不小的車站,站中不少老墨,他們不是旅客,是來聽歌的。大廳中有樂隊,一個嗓門宏亮矮胖的老墨,戴著白草蓆製的西部牛仔帽,用西班牙語忘情的唱Unchained Melody。唱得好聽,是我喜歡的歌之一,但那時卻沒心情品賞。

在加州剛上岸是非法打工,因為尚未入學取得工作許可。在義大利海鮮店做收盤碗小工(busboy),那時收入高的侍者全是白人,收盤碗小工是亞裔黃種人或中南美洲西班牙語裔,廚房裡洗碗的多是黑人。種族歧視公然為之,也沒人講話或抗議。因為是暑假遊客季,合法或非法的偷偷打工充斥觀光地,移民局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一天有些穿制服有肩章及背章的坐在後面職工房間裡談話,引起非法打工者慌亂,認為是警察來替移民局抓人,紛紛走避。後來才知道穿制服的是大遊覽車的司機們,遊客在前廳,司機們在後面也有一頓免費的海鮮大餐。

做得手腳較熟練後,餐廳經理稱許,要我負責每天的「開場」。開場中有一項是在屋頂升起美國國旗,他特別交代,千萬不能把國旗升倒了,「那餐館是要被罰錢的!」為什麼如此叮嚀?因為有些busboy是廣東鄉下來的,也有跳船的,偷渡的,都沒受過什麼教育,搞不清美國國旗是什麼樣子。然而,有個台大畢業的女孩在外州與我通信數封,郵票常貼反,不知她後來嫁了什麼人?

帶頭的busboy來自中南美,當然英語流利,動作純熟,欺負我這新手,沒多久衝突發生,經理只因我先動手,立即開除。我領了支票出門時告訴中南美那廝:「我會回來看你!」其實我需賺學費,不可能回去找他,這樣說只是要他晚上睡不著覺,因他明我暗。多少年後在舊金山灣區任職,請許多朋友去那餐館吃飯,還是同一經理,已是蹣跚老人,他很高興,提到此事,經理說他模糊記得。

到了德州入學,才發現事實和電影相去甚遠。大學是鬱綠文明的德州,不是荒漠的西部德州。但也沒什麼感覺,因為挑戰接踵而來—— 研究所沉重的課業、語言、經濟壓力、異性對象、政治認同……。比起在台灣離家剛入大學時又是一種不同的境界。此刻還是德州蟬噪蛙鳴的夏日,台北那些迷失的炎熱季又隨著短暫的記憶匆匆歸來,那種輕淡的倦怠與杞憂並非陌生。然而,我知,夏日也會老去,那可將是我生命中的彩虹,或牢籠?

德州位在保守、傳統、基本教義派、歧視黑人的南方,學生與住民當然傾向著灰色軍服的南軍,每到球賽中樂隊奏起南軍軍歌Dixie Land時,全體起立歡呼,其實南北戰爭已結束一百多年。美國自來是移民國家,又從無境內大戰爭,外籍留學生不計其數。外籍學生顧問是梅爾契上校(Col. Robert Lee Melcher),他的名字Robert Lee就是當年南軍統帥李將軍,而且他把軍階稱呼上校擺在名前,心態可知。我們去他辦公室找他時直呼Colonel,事情容易辦成。由他,我常會聯想起南方作家福克納 (William Faulkner),他的祖父是南軍上校,他小說〈八月之光〉中女主角之一的父親也是南軍上校。

學校辦了歡迎外籍留學生的公園烤肉午餐聚會,由美國學生烤,外國學生吃,用意不錯。這種聚會目的是希望世界各地來的留學生交流,互相了解。實際上大家剛來,英文差,還是與自己國家來的聚在一起。那一年由台灣來的留學生不到七位,全是工學院的男性研究生。我們拿了餐點就到一座小涼亭用餐聊天,全是台北來的,不亦樂乎。

亭旁有三、四個約七、八歲的美國小男孩在玩耍。一般美國小孩都比亞洲小孩好看,但這幾個居然全都很醜,也真不容易了。小孩的教養還是很好,禮貌的與我們交談,當然也是一些基本問題:你叫什麼名字,幾歲,念幾年級?有個小孩問我:「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我想了想,回答:「我叫瑪麗。」那孩子驚訝的對同伴們大聲說:「噢,那個男的名字叫瑪麗!」我索性又指著老陳說:「他的名字叫珍妮。」指著小周:「他的名字叫蘇珊。」老陳及小周板起臉,嚴肅的向他們點頭,表示認可。那幾個小男孩興奮的大叫。他們可能回家告訴父母,今天在公園遇到一些外國人,英文不好,弄不清楚,男人取了女人名字。如果幾十年後相遇,大家進入中老年,再談起此事,一定都樂壞了。

我們台灣來的幾個組了一個伙食團,都到老余住處輪流做飯。一則不習慣西餐,一則自己做便宜很多。那年代台灣經濟尚未起飛,國民所得是美國的26分之一左右,如今是美國的2.5分之一。所以那時得了學位也沒幾個回國任職。我們每人買一輛腳踏車代步,其實是買不起,也不會開汽車。大部分男學生都沒有做菜經驗,那也沒關係,我們是來留學的,不是來做菜的。但有些人做的菜實在太難吃。有個小子把青豆倒進白水煮魚,加些醬油,他說菜名是「魚豆子」。還有個傢伙做了麵疙瘩,煮了很久還是外爛內硬,最適用的形容詞就是味同嚼蠟,請問蠟能吃嗎?但是其中之一後來年薪近百萬美金,手下上千老美。

每天只做中飯及晚飯。早飯自理,煮一大鍋茶葉蛋,每人晚飯後捎兩個回去。有一門應用數學的課,七名研究生選課,六個台灣來的。有人明天早上要去哪門課的教室送什麼東西給某人,說來說去,也說不清楚是哪間教室,後來有人說你在二樓走一趟,看哪間教室門口菸灰罈有一大堆茶葉蛋的殼就對了!

因為是工學院為主,沒有單身的女留學生,到了聖誕節假期,就由有車的,開到數小時車程外的女子學院,邀請所有台灣的女留學生來住幾天,當然是進住同學租屋中幾間比較好的、比較貴的。交流的方式是兩場群體聚會,自由拜訪,及一場離別舞會。那時女學生少,所以競爭激烈,各種出招。第一場見面相互介紹時,就有人說:「夏兄,你準備什麼時候訂婚啊?她什麼時候來看你呀?」如此,我剛一出場,就被三振出局。

現在記得女孩中有個面善,臉擦得很白,戴著假睫毛;有位空中小姐出身,長得不錯,但聲音尖,像雞叫,不知機上客人如何感覺。還有位念數學的,清秀有酒窩,稍微黑了些,很喜歡生氣,動不動就噘嘴。我實在想不通我們這幾號人物,怎麼可能會惹人生那麼多氣。第二次聚會,她教大家唱一首佛斯特(Stephen Foster)的民歌〈噢,蘇珊那〉(Oh, Susana)。調子大家都聽過,但以前唱的是中文版,現在英文版開始時是:「我來自阿拉巴馬,膝蓋上一把斑鳩琴,我去路易斯安娜州看我的真愛,離開前一天整夜降雨……」列位看官,光憑如此複雜中譯,你就可想像英文更不必提了,我們這些上岸不久的怎麼可能跟得上?不管怎麼教,大家都唱得走板加荒腔,她開始生氣了。但唱到「Oh, Susana, don't you cry for me…」因為歌詞簡單,大家都唱得出奇大聲,這更惹她生氣噘嘴──看她,倒引起我的樂趣。

離別舞會來了,說是要著正式服裝,有人問主辦同學:「要不要打胎?」回答是:「不需要打胎。」打胎就是打領帶(tie)。舞會情況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有個好看但很瘦的女孩,穿了一身閃閃發亮的金旗袍。還有個瘦高的穿了淺綠的旗袍,被打麻將的同學們稱為「二條」。

她們離去後,我們當然談論了好幾天,都用「假睫毛」、「二條」、「金旗袍」、「黑皮」等代號。結論有好幾條,只記得有一條是金旗袍骨盤太窄,以後生孩子會有困難。一般說來,年輕男孩談起女孩都有些刻薄。女孩就不會如此。我想是因為女孩比較想結婚。據我所知,多年辦場,沒有一對成婚。

美國最重要、最代表一個大學、中學或城市精神的運動是美式足球,其次才是籃球及棒球。美式足球源自英國的橄欖球運動,相當劇烈。大學足球場容量動輒七、八萬人。我後來北上密西根州念博士,密西根大學足球場座席容量近11萬人,世界第二大,第一大是北朝鮮平壤的五一運動場。德州有兩所大學足球場容量超過十萬人。但是演唱會常在容量只一萬多人的籃球場舉行。德州歧視黑人及墨西哥人,我卻遇到黑人抒情歌星強尼□馬賽斯(Johnny Mathis)爆滿演唱。當他唱英國民歌Danny Boy時忽然全場停電,但音響是自動發電系統。那時大家都抽菸,所以拿出打火機來,全場點點燈火,伴隨他溫暖的歌聲。第二天閱報才知是一隻老鼠在變壓器裡觸電,引起斷電。

那時留美如無助教獎學金就得打工,或在台灣借款,標會。因為國民所得相距太遠,舉例:工程師起薪是台幣月薪1200元,比美國的約三萬台幣起薪。我們念工程的多選擇不作碩士論文,而以多修學分代替,如此可儘快取得學位。我在第二學期得到研究助教金,還因此免學費。但工作一學期即辭職,因為可多修學分早畢業,出去做事起薪是助教的三、四倍。如此不到兩年取得碩士,本應去柏克萊加州大學念博士,但她在密西根做論文,不知拖到哪一天,所以在她附近找到工程師的工作。那時留學生男多女少,四周虎視眈眈,所以,不得造次。有名片在電影院上映,漂亮女生可能看幾次,是不同男生邀約的。

我很快成婚,小孩接著就來,所以留在天寒地凍的密西根州念博士,以後還是去柏克萊加大做了極短期的博士後研究(因為月薪太低,我也自知不是工程研究大才)。

任職的工程機構是個小聯合國,工程師來自世界各地。實際上,全美電機系研究所就有70%研究生是外國人。這些理工醫留學生學成後多留下任職,所以為美國省了到大學畢業十六年的教育費用。我工作的地方對伊斯蘭教國家來的明顯有歧視,因為那時有以阿衝突。我問人事處長為何歐美永遠站在以色列猶太人這邊?他的回答直截了當:「因為基督教的根在耶路撒冷。」這種宗教上的仇視,是從來沒有國教的華人難以理喻的。有些歐洲來的工程師氣質比較不同,我還記得與一位俄國來的談論19世紀俄國寫實主義作家,如杜斯妥也夫斯基或托爾斯泰;還有與通德語的討論尼采及黑格爾。我們英文都有口音,有時辭不達意,他們並沒有給我深沉的感覺。

大多情形下,如果去美國念研究所,然後做事,大約要五年才對美國生活進入狀況,因為是不同的文化、語言及種族。美國人顯然與台灣人有相當大的差異,他們有槍枝,有遊艇,甚至有些人有小飛機。也有一次美國同事約我去滑水,湖邊許多小摩托船及小別墅,都不是富人的奢侈品,約我去的同事就是中等收入工程師。他教我如何由水中立起來,就像由搖椅前後用力擺一下起身。我試擺了兩次都不成功,第三次總算立起來,站在水上開始滑水了。但考量到我是初滑,他們船開不夠快,不久我就沉入水中。但想想剛剛由水中站起來那麼不容易,捨不得放棄,所以緊抓著繩子不放,又被摩托船由水中拖出來。後來同事說我就像一艘潛水艇一樣,潛入水中又冒出來。那畫面一定相當精采。

短短兩年之內,由遍地陽光的西部加利福尼亞州,到燠熱的南部德克薩斯州,再去冰雪的北部密西根州,相距都是數千公里,而我成長的台灣大島由南到北只有三百多公里。你問我那時感覺是什麼?我的回答:「都是異國,都是異樣心情。」

大洋彼岸有許多瘠地及藍天,留學生對美國的感覺複雜分歧,是朋友或敵人,是棋子,是文化經濟殖民地產物,而美國也是護衛者,是避難所,是機會。初抵那幾年並沒有哥倫布的心情,甚至不知以後要航向茫茫重霧何方,多數人在觀望中度過那幾年。蔚藍的天空處處相同,給人許多幻想,什麼樣的幻想?說出來,還不如不說。


【小詩房】蔡富澧/慕道
蔡富澧/聯合報
慢慢的,從春天

冒出的嫩芽到秋天

搖曳的蘆葦

夏天豐沛的河水到冬天

一樹乾枯的枝椏

我慢慢接近道


經過四季,我彷彿

知道,但是

還是距離它那麼遠


  訊息公告
江振誠給年輕人的三個建議是…
常有人要我給年輕人建議,其實一句話就能代表take time、take risks、take it seriously,就是「花時間」「敢冒險」和「認真一點、把它當一回事」。

跟著小津安二郎的人生、物語散步去
上野是藝文的殿堂,對當時的日本人來說,上野給人的印象便是如此。私底下,一九一三年創業於上野的「兔屋」是小津喜愛的和菓子店。散步時順便帶一些甜點回家,是小津的上野散策日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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