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者都有過一個私密的「普通讀者時期」
張義東:關於今天的主題,「普通讀者」典出Virginia Woolf。最早討論的是嚴肅與通俗,或可代換經典藝術與流行商業。怎麼區分?什麼時候變成經典?以社會學來看,那是一個「經典化」的過程,經典是被製造出來的,過程是可以客觀分析的。有人說,分析後作品好像沒有了靈光,我覺得倒不是這樣。一邊享受,一邊分析,是得到更多,不是失去更多。我相信如此。而且不只嚴肅、經典作品可以分析,流行當然也可以。
莎士比亞當時也是流行,現在是經典中的經典。金庸、宮崎駿,既流行也經典。常被改編的《基督山恩仇記》,艾可寫導論說這個「輕虛構」的角色很傳奇。巴布•狄倫創作流行音樂,諾貝爾獎覺得那是寫詩。所以不只是喜歡所以流行、看得懂所以通俗而已。如果它們讓人覺得是深刻的、是豐富的,也就可以被界定為嚴肅、經典。
定義是隨著社會製造所產生。作品本身的內在複雜、可以激發想像、思考,刺激我們冒險、刺激我們更加嚴厲看待自己……之時,就可以開始被界定是嚴肅或經典、藝術的作品。從社會學來說,這是一個社會化過程。
言叔夏:我想絕大部分的書寫者,都有過一個非常私密的、屬於自己史前時代的「普通讀者時期」。我的「普通讀者時期」最遠可以追溯到小學的時候,那時大約是八○年代末,台灣的電視劇產業正值巔峰。三台每部連續劇上檔後都會出版原著小說,擺在鄉下書店裡賣。這或許可以說是我最早閱讀小說的開始。連續劇本身就是一種「下回分曉」、永遠還有「明天」的敘事。這樣的小說,它的敘事邏輯是劇情主導一切,每個章節都讓人想問:然後呢?讀者因此從其間得到一種來自故事的快感與樂趣。但這樣的快樂其實是無法持久的。它大概只會發生在閱讀最初階的時期,是屬於「普通讀者」的幸福時光。就像在快樂的遊戲玩久了也會逐漸疲乏。這也是專屬於「普通讀者」的危機。
在學院裡面,我們比較常用「文本」這個詞彙去指稱作品。「文本」的本義即是脈絡(text)。它像一張網絡,這網子上面會串連各式各樣的道具、零件,可以彼此折射、產生不同的意義,最後布置成一個作品。「專業讀者」能看到這內在於作品表層底下的交織網絡,他享有了和「普通讀者」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閱讀的樂趣。這兩種樂趣,我認為在閱讀的行為裡,是沒有孰優孰劣的。因為閱讀畢竟自始至終,都應該是一件讓讀的人感到快樂、有趣,甚至有意義的事。而不同類型的讀者通過不同的路徑,即使面對同一個文本,也能分別抵達不同的地方。
張義東:接叔夏老師所說,閱讀就是「想要知道後來怎麼樣」,甚至自己編寫。廣義來看,所有小說都是推理小說,因為你會問:後來呢?那如果已知結果了,還會再看嗎?就要看你的技巧、文筆能把我們帶到多遠多深刻的地方,讓我們低迴不已,想回味重溫。小說家(比如艾可)精密建造的世界的豐富性讓我們覺得,「進到這個世界真好!」有這樣陪伴我們的作者真好。所謂文本脈絡是相對而言:以整本書為脈絡,章節就是文本,以作品為文本,社會就是外在脈絡。怎麼結合外在與內在脈絡,解釋作品意義,就是經典化的一環。有趣的地方在於,這些了解了之後,又為閱讀帶來了什麼。
通往村上春樹的「甬道」
言叔夏:有一種作者很特別,他們的小說與其說在訴求「普通讀者」或「專業讀者」,倒不如說是在構造一種結界。比方每年都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村上春樹,台灣讀者最熟悉的就是他小說場景裡那些煮義大利麵、聽爵士樂、談論車子種類與襯衫名牌的男主角。某種意義上,村上春樹其實選擇一種非常輕質、後現代、容易進入的方式去搭建了一個小說的入口,歡迎並邀請了絕大部分的「普通讀者」。但村上的小說是否真的僅止於此呢?以去年出版的《刺殺騎士團長》為例,在這本書裡,村上照例展示了他那被義大利麵和歌劇充滿的世界,男人照樣和許多女人做愛,然後照樣發現了他家旁邊有一口莫名的井。這個井從《舞•舞•舞》以來就一直斷斷續續地閃現在村上的某些文本中,我認為它就是村上「構造」在「普通讀者」與「專業讀者」之間的結界。普通讀者只知道井是小說裡的一個布景,是情節流經這裡時所經過的某個地方,對他們而言,這井和小說人物家裡的任何一件家具沒有兩樣。但專業讀者卻能隨敘事者進入井中,深入黑暗的洞穴,而一旦進入了這個甬道,他將會發現不僅空間彎曲了,就連小說所在的時間,也忽然整個變形傾塌。
我認為一個豐富的文本,其實是一株植物,在地面上長出了漂亮的枝葉與花草。這些花草的下面,文本所結成的每一個塊莖,都指涉向另一種更為複雜的皺褶。好的小說文本大抵不是平坦地從A點到B點而已,它們在地下必定是與自己、還有自己以外的另一片植物彼此相連的。
張義東:關於《刺殺騎士團長》,國際媒體譽為橫跨時代的「大河小說」。但村上到底是流行還是經典呢?當年德國最重要書評節目「文學四重奏」曾經為此激辯,引爆點是《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評論家Sigrid Loffler說這就像漢堡一樣,是速食文學。帶領討論的文壇教父Marcel Reich-Ranicki就說不不不!這是非常重要、值得肯定的作品,吵到Loffler就此離開節目。
說到解讀,艾可提到模範讀者與實用讀者。前者生吞活剝找尋對應,後者找尋的則是世界構造的原則,想跟作者對話聊天。艾可說好多人都是他的模範讀者,雖然他自己沒有這樣那樣的解讀,但都講得通啊!講得通就可以。他說作為小說家他有一種道德義務,不能規定別人怎麼解讀作品。但是文本還是有一個界限,得要跟那個世界對話,而不是說你愛怎麼樣隨便講都可以。
再說村上。對於村上,可以以世界文學或當代日本文學作為脈絡來解釋,也許把他歸於流行或經典,那是專家讀者的事。對普通讀者來說,就是去體會去享受,世界如此建造,可以具有什麼樣的趣味、什麼樣的效果,有沒有從裡面讀到一些樂趣,像物理學上不可能的那口井、那個甬道。更早的《發條鳥年代記》裡也放了一口井,主角下去後穿越了某種結界。這裡的穿越不是時間,而是穿越了某種空間。你接受了,就可以繼續探玩。
從網路文學到文學網路
言叔夏:網路這種媒介的誕生,很大程度地改變了讀者和作者之間的關係。這幾年尤其可以感覺到這個趨勢有愈來愈加劇的傾向。我記得我開始使用網路的時代,是九○年代末期,那時的網路世界還是非常素樸的。比如當時對「網路文學」這個詞彙的想像,很大部分還只是停留在「超連結」這種設置的變形而已。但這幾年隨著網路社群的興起,「網路文學」這個詞可能早已不適用了,更貼切的說法或許是我們是處在一個「文學網路」的世界裡。換句話說,「網路」不再只是可被閱讀、分析的一種文本媒介,而是我們自己就身處在這個文本裡。尤其是臉書,它徹底顛覆了過去那種「作者」和「讀者」之間的閱讀關係。在過去漫長的人類閱讀史中,「作者」對「讀者」仍是一種神祕性的存在。但臉書時代來臨以後,這個長久持存的距離消失了。我認為這種改變某種意義上也會滲透進我們對「閱讀」行動的本質性理解。而另一方面,「作家」在這種觀看的視線下,要如何安置「寫作」這種其實是非常內向層面的行動呢?這是網路讀者時代的新問題。
張義東:什麼作品我們要放在類型文學的流行裡?什麼時候我們覺得它不是流行而是一種經典了?我們會把它們放在中文系、英文系,告訴後來的人,你可以一直再回來閱讀,像莎士比亞、莫里森,就這樣被經典化。因為我們相信它們的可能性。「作品是由作者和讀者一起完成的」這個很現代理論的講法建立在:通過我的想像力,去想像那個世界,去跟作者對話,這個作品才可以完成。如果一次兩次就疲乏掉了,那這個作品就不被認為是經典。
數位時代裡枯魚相濡以雲端、相互提供對方存在感,就這樣確保可以共同存在,而不是共同毀滅。在這樣的狀況下,文學有什麼意義呢?文學太麻煩、太累,然後太辛苦,太存在了。可是作家建構的世界是很值得去探索的,那個世界不是重複的,不是一模一樣的東西。那個世界是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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