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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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選 蜻蜓
人文薈萃 極短篇/看海的日子
客家新釋/被神明養大的小孩
慢慢讀,詩/自誦

  今日文選

蜻蜓
張輝誠/聯合報
你們是從童年那邊飛過來的嗎?你們曾經看過一個小孩高舉著雜草稈慢慢旋轉嗎?你們真的攜帶了紛紛擾擾的夢境和夢想忙碌飛上飛下嗎?……

之一

兩天前,操場剛割過草,一大群麻雀出現在草地覓食,兩個女學生彎著腰慢慢欺近,然後出其不意追逐麻雀,麻雀紛飛,勉強做個樣子似的飛起一小段,再降下覓食,女學生又往前追逐,麻雀再飛,剛好飛到正走上紅色跑道的我的面前,慌得九十度急轉彎。──麻雀在前,青春在後,不速之客是我。

今天,不速之客還有操場上成百上千,不是麻雀,麻雀仍窩在草地低頭覓食,不速之客是蜻蜓。蜻蜓大軍,像大雨前白蟻、像黃昏黑蚊,更像宮崎駿卡通裡飛行船大軍,密密匝匝布滿操場上空。蜻蜓飛動,迅疾上下、左右靈動,在空中擺出各種陣勢、變換各式隊形。蜻蜓是盡責士兵。

我在跑道邊,看著蜻蜓出神。

小時候在鄉下,我們一群玩伴都相信,用雜草梗綁一個結,在夏天將黃還綠的稻田埂上,蜻蜓密飛的空中,高舉著雜草梗,慢慢旋轉,慢慢旋轉,會有一隻蜻蜓停在上頭。就這樣,試了一年又一年,沒有一隻蜻蜓肯理會我們。──在大自然滿天的熱鬧,感受最初的孤寂。

如同此刻,滿天蜻蜓,和操場邊的一個我。

之二

操場下課又上課,換了另一班女同學,玩樂樂棒球。

有人拿好球棒,站定打擊區,準備揮棒,球已經從投手手中拋出,出現一道拋物線,隨著場內與場外同學的眼睛成形,像一道隱形彩虹。一壘手、二壘手、三壘手眼神發亮,盯著一顆球轉動,四面八方,屏氣凝神。各處守備位置,騰出許多空隙,投手四周的內野區,外野手之間的草地,原先都是空蕩蕩,現在飛滿了蜻蜓,蜻蜓補滿了防備的空缺。牠們在空隙間飛翔,動靜不定,動時迅疾如箭,靜時盤定若短節枯枝。蜻蜓是最佳游擊手。

球,擊打出去,一道強而有力的弧線飛過,飛越蜻蜓與蜻蜓之間,飛越女孩仰首歡呼與歡呼之間,球終於飛落草坪。蜻蜓接不到球,女孩也接不到球,球一直滾向前。

在巨大或快速面前,蜻蜓和女孩一樣,都必須低頭,撿一顆球,或停在一顆靜止的球的上面。

我們接不到一顆迎面而來,飛快的命運之球,就像等不到一隻願意停留草梗的蜻蜓。

之三

老杜名詩句:「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在鄉下,蛺蝶穿花而過,確實常見,卻未曾見過蜻蜓點水,據說蜻蜓點水是為了產卵。對小孩而言,蜻蜓點水和水上飄,都是打水漂的形容詞,武俠片水上輕功的美文。

一大群蜻蜓又出現了,那是小虎隊高唱:「飛呀,飛呀,看那紅色蜻蜓飛在藍色天空/遊戲在風中不斷追逐牠的夢/天空是永恆的家/大地就是牠的王國/飛翔是生活。」吳奇隆會後空翻,我也在床上鋪滿棉被,站上衣櫃,向後騰翻,要翻卻翻不過去,後頸撞上床板,頸椎受傷,痛徹心扉。歌聲傳遍大街小巷:「紅色的蜻蜓是我小時候的小小英雄/多希望有一天能和牠一起飛」,蜻蜓也和武俠片李小龍、成龍、甄子丹一樣有英雄嗎?蜻蜓是紅色的嗎?我們也看過綠色的、螢光黃的、灰色的啊!為什麼小虎隊只唱紅的?歌聲還在傳唱,蘇有朋是建中學生,建中是國中導師最愛,他多麼盼望窮鄉學生都是奇葩,全考上建中,不久後就苦澀知曉,那是天方夜譚。「我們都已經長大/好多夢正在飛/就像童年看到的紅色的蜻蜓/我們都已經長大/好多夢還要飛/就像現在心目中紅色的蜻蜓」,聽這首歌時,我們都還沒長大啊,只有小虎隊才長大了,我們還在聽小虎隊唱紅蜻蜓,在稻田邊看蜻蜓,用雜草梗等待一隻蜻蜓翩翩降臨。

但現在,我真的長大了,抬頭望著操場上蜻蜓,想問一問:你們是從童年那邊飛過來的嗎?你們曾經看過一個小孩高舉著雜草稈慢慢旋轉嗎?你們真的攜帶了紛紛擾擾的夢境和夢想忙碌飛上飛下嗎?……

還有,你們能不能不要飛得這麼快,飛慢一點,再慢一點,我想看清楚,真的是紅色的嗎?──如果是,那麼夢想也有顏色嗎?

之四

學校附近咖啡館,牆上三個角落,各掛了一張巨幅照片,高倍數鏡頭捕捉特寫畫面,一隻飛翔的五色鳥,兩個爪子緊緊攫住一隻扭曲的蜻蜓。

蜻蜓吃蟲,鳥吃蜻蜓。

蜻蜓也有強而有力的六隻腳,腳上還有大量粗毛,牠們也用腳在空中獵捕蚊子、蒼蠅和蝴蝶,甚至蜜蜂,緊緊攫住,再用尖猛下顎狠狠撕咬獵物。如果這時候也有高倍數特寫鏡頭,大家會發現蜻蜓的頭很大,圓而迷離的複眼似乎世界很夢幻,身體像一條蛻去千足的毛毛蟲,兩對翅膀薄如蟬翼,不動聲色地飛,不動聲色地停。

國中時生物老師借給我們一支捕蟲網,我朝向滿天蜻蜓揮舞,網子裡意外出現一隻蜻蜓,我抓住牠的頭,感覺有一股小小力量,身體蜷曲扭動,兩對翅膀一直拍動。我將牠舉向空中,放開捏住的手指,蜻蜓不動聲色飛走,飛進滿天蜻蜓,再也分不清哪隻是網內,哪隻是網外。

學校咖啡館過去不遠,有一家我常去的百城堂舊書店,有天忽飛進一隻蜻蜓,棲息在天花板角落,一天不動,兩天不動,一周不動,一月不動,一年不動,牠竟靜靜在那裡圓寂了。蜻蜓不能說在那裡羽化登仙,羽化是昆蟲蛹化為成蟲,蜻蜓從水裡棲息的稚蟲,經過一年時間(有的需長達七八年),時機成熟,稚蟲爬出水面,尋找枯枝、葉子、石塊、圍牆、橋墩等物體可供穩定攀爬,然後在夜晚時,脫殼、羽化,初生的翅膀很薄、容易反光,一天之後,翅膀逐漸變硬且不再明顯反光。蜻蜓有了翅膀,蜻蜓羽化,從水裡來,爬上陸地,又飛向空中。──多像積極向上的人生。

蜻蜓壽命約一到八個月,春天出生的蜻蜓,可能見不到夏天、秋天或冬天;夏天出生的蜻蜓,可能見不到秋天、冬天或春天。蜻蜓最少缺一個季節,最多缺三個季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多蜻蜓也不知春秋。

操場上的蜻蜓,似乎大雨過後,初初羽化為蜻蜓,天空很大,到處都是希望(到處都有蚊子蒼蠅蝴蝶蜜蜂),到處都是凶險(麻雀餓了也吃蜻蜓、還有照片裡的五色鳥),雖然生命很短,永遠來不及看見四季變化,但是生命健旺,牠們營營飛著,飛出一整座操場的活力與生氣。

這樣的生氣,不知道牠們有沒有意識到,角落邊一個曾經拿過雜草稈期待牠們降臨的小孩,如今他長大了,像小虎隊歌聲裡的紅蜻蜓一樣長大了,靜靜看著牠們,隔著一條時間之河,從童年那邊慢慢、慢慢流過來,而蜻蜓一直飛過來、又飛過去。


  人文薈萃

極短篇/看海的日子
張系國/聯合報
「你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什麼?」

出其不意被人問這個問題,他不禁一愣。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你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什麼?」

他抗議道:「怎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不是我們故意問奇怪的問題。」電話裡的女子解釋道:「你加入我們投資網站成為會員時,自己選擇了三個問題並且提供答案,這樣日後再來交涉事情就有憑據。問題和答案都是你自己選,並不是我們幫你選。」

有這樣的事情。加入這投資網站不過一年前的事,怎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什麼?這問題其實很好。他的答覆呢?應該是順理成章的回答才對。他絕不會故意選擇刁鑽古怪的問題來考自己。最順理成章的回答應該是…

「海邊。我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海邊。」

「不對﹗」電話裡的女子說:「你還有兩次機會。」

一副幸災樂禍的聲音。她一定常常玩這遊戲,並且樂此不疲。他明明最喜歡看海,為什麼不對?是了,他設定答案時一定考慮到答案應該非常明確。海邊可能在任何地方,不夠明確。所以應該是城市的名字。

「基隆。我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基隆。」

記憶逐漸清楚了。念書的小學在山邊,只要一有機會就跑到港口去看海。後來離開這多雨的港都,還常懷念看海的日子。

「不對,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也不是基隆?對,當然不該答基隆,是他自己笨。他住的地方就是基隆,所以答案不可能再是基隆。還該再狹窄一些,講出是基隆的什麼地方。

「港口。我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基隆港。」

從學校沿著岸邊走到港口,不久就會看到水上飯店。記憶裡的水上飯店非常豪華,還有穿制服的水兵守衛通往輪船掛著紅綠小燈的吊橋。

「對不起,」電話裡的女子說:「既然你無法證實你是我們的會員,我們不能提供你任何服務。再會。」

「等一等。」他急著說:「我再想想一定可以想出來。魚市場。我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基隆的魚市場。」

對,一定是魚市場。從他家沿著中正路,只要走幾步路就到魚市場。前晚不知為什麼還夢到魚市場,夢到一簍簍鮮蹦活跳的魚,夢到海狼拉森,夢到自己比海狼拉森還要蒼老。

但是太遲了,她已經掛斷電話。想不到今天心血來潮和這投資網站聯絡,居然和活人講上話,真是難得。可惜他完全猜不出答案,不知道一年前的自己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為什麼要設定這奇怪的問題。

再想想,不免悚然一驚。如果連和一年前的自己溝通都有困難,怎麼能期待人和人溝通無間呢?


客家新釋/被神明養大的小孩
葉國居/聯合報
我確信自己的身體充斥著重金屬。是金鑲玉裹,是金玉其身。

阿婆正經八百的告訴我,保生大帝是河洛人。

「什麼!河洛人?為何客家庄要拜閩南神?」

我理直氣壯的嚷嚷,阿婆驚惶連連。疾言厲色對著我說,神都沒有選人,人安能擇神?

人安能擇神?仔細想想,在神的管轄下,祂已經給了我們很多選擇的自由。庄裡唯一的一間廟,溥濟宮保生廟,供奉保生大帝,相傳祂是北宋閩南人士,本名吳夲,精通藥理。凡庄裡有久病不癒、難纏之疾,或是沒錢就醫的人,便會求救吳真人。廟中的藥籤筒中,以竹製的藥籤,號碼排序至百,遠觀籤筒就如同獵者繫於腰間的箭袋。哐哐啷啷一陣翻攪後抽取一籤,再對號獲取神賜的藥方。一個暗藏在《本草綱目》裡的小小藥名,旋即躍然寸紙之間。在祂的授權下,我們以自己的手感,出箭。正中標的。

我學前身體就差,一日臨暗黃昏,母親剛從田中歸來,我軟趴在地不醒人事。那個年代村莊沒有醫師,母親翻箱倒篋帶著僅存的二十餘塊錢,惶惶負我走向二十公里外的一家醫院。不一會兒就被阿婆追趕攔下,揚言吳真人已經開出藥方,人若是近廟欺神,縱有醫病錢,也沒有醫生緣。母親裹步,主要的考量還是錢,恐看了醫師,卻付不出藥費。

吳真人的藥方,向來就簡並可就地取材。我大抵知道,一號籤王,香灰、中藥草,配上一種名曰「蟲」的東西,以文火煎上半天服下,一帖見效。這件神蹟幾經花說柳說,早為客家庄閒談的話渣。此後,阿婆常告訴別人,說我是神明養大的小孩。我因自幼耳濡目染,對吳真人深信不疑,特別是香灰,阿婆初一、十五便會去廟裡燒香,口袋裡帶一張小小的日曆紙片,她先在香爐旁肅然默禱,然後將眾人燒的香,彈指搖動燃點的下方,並以片紙盛接剛剛燒盡掉落的香灰後,再置於鼎端,熏煙繞圈數回。回家後旋即把香灰倒入壺內。我屢屢為了得到吳真人的庇祐,不時測探大茶壺的底線,乘四下無人偷偷飲盡最後一杯。此刻香灰正濃,無限美好。

上大學後,我漸有了一些健康常識,不敢再像小時候那樣囂張,以舌頭掃盡壺底,也對當年那一帖藥方好奇。那蟲,應該是中藥草中的冬蟲吧?我阿婆這時已經七老八十了,仍言詞閃爍總問不出就裡。一次,我在整理神桌前的抽屜,一張標註保生大帝的藥籤浮現眼前,字樣依稀可辨:香灰一匙,甘草、蟲□各二兩,大棗十枚。驚見溥濟公第一籤,是籤王。

蟲□,客語海陸,蚯蚓也。提供藥方者,應該是本地的客家人。二兩,應該超過二十條,我猛然的在心中打起咯騰,急尋《本草綱目》關於蚯蚓的記載,中藥別稱地龍,具有通經活絡化瘀之效。我推想,小時候因為沒零食吃,五六歲就會學猴子上樹採野果,摔過數回,有可能那回特別糟,小小身子瘀傷嚴重不能言語。

我大膽推測,吳真人當年用藥對位。

近聞台北行天宮移鼎禁香,良藥霎時灰飛煙滅,我心悵然。一說是環保,又一說拜拜的香含有很多重金屬,聞之者蕩魂攝魄。設若所言不假,對於我這個被神明養大的小孩而言,不早已就是金剛不壞之身了!然以今日的眼光來看待香灰一事,我竊認為當眾人在臉書上,為一個病魔纏繞的孩提「按讚集氣」時,它的前身正是「取灰熏煙」的眾人祝福。

良藥一帖,我領略受益。


慢慢讀,詩/自誦
鄒佑昇/聯合報
我跟隨著我的聲音
走向空隙。行人頭頸間可數算的遠方
相信的夠多。踏著搖擺的步態。
高處無數次翻捲的一面旗幟
久視後送來延遲的摩挲聲
一種估算距離的技巧
我在葉落後讀秒:
無限地後退,積聚
一陣可能性的暴雨,悶雷
在那裡樂團持續招募樂手
我們就走進樂團擴張中的占地,在席次間走著
踢、碰撞與失落。為學過的詞調音。
不久我就讓眼睛在下墜與反濺的雨滴間游移
如追蹤一隻飛蛾。陰影的灰階中辨識一件樂器:
遠離我
在雨中承擔平均的聲響


  訊息公告
芝加哥貧民窟變身科技重鎮
芝加哥北岸(River North)過去曾是惡名遠揚的紅燈區,破舊不堪的倉庫隨處可見。如今,遍佈時尚感十足的大樓和酒店,而美國幾大炙手可熱的辦公樓群也開始到此安家落戶。

書店裡的小小藝術品
「藝術」是什麼?是梵谷的向日葵、還是達文西筆下的蒙娜麗莎?其實,只要能讓人感受到「美」和「幸福」的東西,就是一種藝術。對我來說,書店裡就蘊含著許多這種「小小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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